尋找於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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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於辛在北京海澱圖書館為中小學生講述父親於敏的故事。 記者 劉欣 攝
他隱姓埋名28年,卻因一聲又一聲巨響,震驚了世界。
“一個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沒有的,能把微薄的力量融進祖國的強盛之中,便足以自慰了。”他曾說。
2026年夏,東風系列新型號導彈劃破蒼穹的短視頻刷屏,彈幕裡一個追問浮出水面——推動核武器小型化的關鍵人物,是誰?
於敏,1926年8月16日,出生於寧河蘆台。
1961年,他突然在公眾視野裡消失。1999年,獲得“兩彈一星”功勛獎章。2015年,獲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2019年,獲得共和國勛章。
一個改變世界核力量格局的人,他的人生,對很多人而言,至今還是陌生的、不連貫的。
在他誕辰百年之際,記者輾轉天津、北京,試圖從他的家人、同事、學生口中拼湊出他的故事,去追尋那個功勛卓著又淡泊名利的於敏。
沉默的遠征
“我真正開始了解父親,是在母親去世之后。那時我已經五十多歲了,才在一張舊報紙上‘認識’了自己的父親。”
於辛——於敏之子,在北京接受記者採訪時說,那時他記憶裡的父親與報紙上看到的父親,仿佛是兩個人。
此前幾十年,他隻當父親是個普通的科技工作者,長年出差,早出晚歸,下班回家就把自己關在屋裡寫寫算算。他也問過母親,爸爸具體是做什麼的?母親說:別問。
於辛記憶裡的父親,是沉默的。可就是這個沉默的人,在1961年作出一個對國家命運與個人命運都帶來深刻影響的決定——
“那時老於已經是國內原子核理論領域的頂尖人物,他用十年時間填補了國內原子核理論的空白,學術成就不可限量。”年近九旬的中國工程院院士杜祥琬,曾與於敏共事五十余年,他說,1961年,時任第二機械工業部副部長的錢三強找於敏談話,讓他轉到氫彈研究上來。
氫彈研究並非於敏的興趣。轉向氫彈,意味著放棄此前十年積累的全部成果,投向一場結果未知的遠征。於敏沒有絲毫猶豫,說了句:“好,我去轉!”從此,“於敏”這個名字從物理學界“蒸發”。
於敏在晚年時曾對人講起那一年的選擇:“一個國家沒有自己的核力量,就不能真正地獨立。愛國主義壓過興趣,我不能有別的選擇。”
為什麼作出這樣的選擇?於辛花了十年時間,從父親曾就讀的蘆台第一小學、木齋中學、耀華中學、北京大學,走到父親曾工作過的青海省、四川省綿陽市、上海市、北京市。父親的形象,在行走中一點點清晰。
“父親從事的是氫彈研究,氫彈比原子彈復雜得多。”多年的走訪,於辛發現父親這一代科學家面臨的是怎樣的未知:沒有資料,沒有外援,沒有經驗可循——隻有幾把計算尺、幾台手搖計算器和全國唯一一台電子管計算機。計算機95%的算力還要給原子彈,留給氫彈的,每周隻有十幾個小時。
於敏帶著幾十個人,在上海華東計算技術研究所一點一點往前摸。
有一天,於敏盯著計算機吐出來的紙帶說:“這個量不對。”大家分頭查找原因,最后發現竟是計算機的一個加法器壞了。
杜祥琬回憶這段往事時感慨:“設備會出錯,但老於的判斷從來沒錯過。”
於敏把那段日子叫作“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不見村”。壓力和勞累讓他的身體幾近透支,胃病反復發作,他卻從未停下。思路慢慢打開——所有疑問拿到會上討論,誰有想法就上台講,在黑板上寫,當場論証。1966年10月底,於敏給鄧稼先打電話說:“我們抓到‘牛鼻子’了!”
氫彈原理試驗成功后,於敏說用“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都不足以形容——那是“渾身毛孔全部打開”的痛快。當晚慶功宴,安排於敏坐第一桌,他婉拒了,跑到禮堂后面跟同事們坐在一起。
1967年6月17日,中國第一顆氫彈空爆成功。
“因為工作性質,父親不可能跟家人分享這份喜悅。至於他如何表達興奮,我沒有印象,父親也沒說起過。”於辛說,“父親最愛吃烤鴨,如果那天有慶祝的儀式,也許是全家一起吃了頓烤鴨,但我們吃的是美味,他吃的是成功。”
深沉的親情
北京市海澱區花園路1號院,塔院社區。這是當年第二機械工業部第九研究院家屬院,鄧稼先、王淦昌、於敏等一批“兩彈一星”元勛都曾居住於此。
“父親這輩子面臨過很多機會和選擇。”於辛說。
1978年,錢三強找到於敏,希望他回到中國科學院從事自己喜歡的基礎理論研究,並承諾解決北京戶口和住房。“我們全家特高興,都盼著這一天!”於辛回憶,但父親還是拒絕了。
於辛后來才知道,父親放棄的遠不止那一次:提拔、漲工資、更好的生活條件,他全都放下了。
就是這個什麼都“不要”的人,心裡卻藏著三個遺憾。
“他遺憾沒有時間陪伴家人,遺憾沒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基礎理論研究,遺憾年輕時未能出國留學。他把能放下的放下了,那些放不下的,都藏在了心裡。”
行走在塔院社區,樹蔭下,於辛跟一位乘涼的老人打招呼,“我‘發小’,現在也是滿頭白發了。”
這裡封存著於辛的童年回憶。
“那時候一有人到家裡找父親談事,我和媽媽、姐姐就會被‘趕’出家門。”於辛帶著記者在社區裡尋找當年的痕跡,“這裡原先有個足球場,家裡來人,我就在這兒踢球。一開始玩得挺開心,后來小伙伴們都回家了,我只能坐在家門前的水泥台階上等。”
站在樓下,陽光落在二樓的那扇窗上,望著熟悉的窗口,於辛不禁感慨萬千。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不管多晚回家,總會親親睡著的他,睡夢中的他總被父親的胡茬扎得生疼。
那時候,父親經常出差,行李箱裡必帶的一樣東西就是全家人的照片。他從上海回來,給媽媽帶的禮物是當時最流行的絲襪,給他帶的是大白兔奶糖。他把糖掰成三份,一份舔著吃,兩份用水泡成“牛奶”。那種甜,他記了很多年。
“他就是一個很普通的父親,隻不過太忙,沒有時間陪伴家人。”於辛慢慢讀懂了父親,“他特別愛這個家,晚年的時候,把這種愛全都傾注在了孫子身上。”
於敏教孫子的第一首詩詞,就是岳飛的《滿江紅》。孩子不到三歲,還不認字,於敏一句一句地念,孩子一句一句地學。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蒼老的嗓音,稚嫩的童聲,在屋子裡回蕩。這場景,於辛一直記得。后來他問兒子:“還記得爺爺教你背的詩詞嗎?”孩子說“記得”,張口就背了出來。
2012年,照顧了於敏一輩子的妻子孫玉芹突發疾病去世。於敏癱坐在地上,像是內心的一根支柱倒下了。於辛多次聽父親說:“你媽媽整整照顧了我55年,她是勞累過度走的。”
失去了老伴兒的於敏,每逢節日和愛人的忌日,總是囑咐於辛——“多擺一副碗筷,給媽媽留著。”
“父親這輩子沒說過‘愛’,但我們都知道,他把對家人的愛,都藏在了心裡。”於辛說。
無聲的回響
他一生寧靜,身后卻有萬千回響。
“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是於敏的座右銘,何為寧靜?於敏生前有過自己的回答:不為物欲所惑,不為權勢所屈,不為利害所移。
於敏唯一的博士生藍可,時常想起畢業那年,於敏對她說:“你應該出國工作兩年,以便開闊眼界,看看人家是怎麼工作的,然后回來為國服務。”藍可記下了。兩年后她回國。
藍可回憶起於敏最后的時光,總是忍不住流淚。2019年1月,於敏病重。藍可趕到醫院時,他已經很虛弱了。藍可俯下身,貼近他耳邊輕聲說:“於老師,我來了,我們最近做的實驗有結果了!”於敏聽著,微微點了點頭,眼睛裡有了光。兩個小時之后,他安詳地走了。
“我總會想起那天的情景,發現老師的一生都是這樣,安靜做事,從不聲張。”
於敏安靜了一輩子。他離開后,越來越多的人提起了他的名字。
8月14日,寧河區啟動“願將一生獻宏謀——紀念於敏誕辰100周年主題活動”,人們用不同的方式懷念那個沉默了一輩子的人。
有一群孩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讓於敏“活”在更多人心裡。
蘆台第一小學,一座擁有百年歷史的學校,1933年至1938年,於敏在此就讀。
在這所小學裡,有一間面積不大的“於敏紀念室”。2024年,由蘆台第一小學的20名老師和學生組成的“於敏精神宣講團”,帶著於敏的故事,走出校門、走上講台。
“我們希望孩子們講出來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英雄符號,而是一位有血有肉的校友前輩。”寧河區蘆台第一小學副校長董旭說。
2025年,耀華中學第一個“於敏班”成立了。以於敏名字命名班級,是耀華中學“創新人才培養項目實驗班”的重要舉措,旨在教育引導學生更好地弘揚科學家精神,樹立“心有大我,至誠報國”的愛國情懷。
如今,行走在耀華園的“院士路”上,於敏的半身銅像矗立在路邊。學生們每天從這條路上走過,抬頭就能看見他。“希望每一位耀華學子都能夠把愛國、擔當作為自己的使命和行為習慣。”耀華中學高三級部主任李妍平說。
連日來,在中國民航大學,同學們正在為即將公演的《國之脊梁——於敏》話劇進行緊張排練。
“演出中最難的一幕是於敏院士凝望國旗,沒有一句台詞,我需要通過眼神和動作的變化把大家帶入其中。”於敏的飾演者、航空服務與安防管理學院學生馬博玉說,此前他對於敏的了解“隻停留在電視和書本裡”,真正走近角色后才發現,於敏並不是一個遙遠的功勛人物,他就是一個普通人,只是把國家刻進了骨子裡。
於辛這些年也一直走在宣講的路上。
從學校到圖書館,從社區到機關,他講父親的睿智、父親的沉默、父親的堅持、父親那一代人的選擇。他說,科學家精神和“兩彈一星”精神不是口號,它體現在一個個具體的事例裡,體現在一代人的堅守中。
每一次講完,都有人走過來與他握手、合影,有人紅了眼眶,也有人輕聲說:謝謝你,讓我們了解了那一代人的選擇。
2026年夏,東風導彈再次劃破蒼穹。那些巨響從未遠去——化作了實驗室裡的徹夜燈火,也化作了一個民族挺直的脊梁。那個隱姓埋名的人,依舊安靜地站在時光裡,像他生前一樣,不聲張、不喧嘩,隻留下一個名字,讓后來者尋找。
百年於敏,於無聲處……
(記者 張立平 史鶯 辛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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