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台说了一段相声，把汉奸给活活说死了。

一段相声班社往事，一场津门抗日传奇。

三十年代末，得胜茶楼的学徒第一次挑大梁，就将汉奸「活活说死」，一夜成名。

楔子 初五

「买的买，捎的捎，卖药糖的又来了。橘子薄荷冒凉气儿，吐酸水儿、打饱嗝，吃了我的药糖都管事儿，小子儿不卖，大子儿一块！」

卖药糖的小贩用唱词哼出这么一段，嗓子又尖又亮，把初五给听呆了。

「哥，这玩意儿忒新鲜咧！卖药还能编个曲儿唱！」

「这有嘛新鲜的，天天在这儿唱，听了都烦。」刘四两故意做出了一副不屑的表情。

他倒不是真烦卖药糖的，但在弟弟面前，他乐意装出一副天津卫谁都是我孙子的做派。

弟弟初五从唐山老家来投奔自己，正是看上了他在天津的一家饭店里当上了账房——这还是托了老账房上个月避战祸，告老还乡的福，馆子里没人可用，老板才把他这会打算盘的跑堂给提了上来。

四两连忙写信，将这喜事告诉了远在唐山乡下的父母，在老家成了件轰动一时的大事儿。

毕竟当账房听来体面，挣得又比跑堂多出不少，不是伺候人的「贱业」，反倒是与说书先生类似，都有门儿寻常人拉下脸也干不好的手艺。以至于「账房先生」四个字一从替人读信的王老秀才嘴里吐出来，爹妈乐得要去庙里烧香拜菩萨，多谢神灵保佑。

四两自己也觉面上有光，于是就坡下驴，把跑堂的位置央求老板，匀给了亲弟弟初五身上。初五头一回来天津，只觉得哥哥比过年回老家时，精神更显抖擞，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样子，不由得调侃道：「哥，你这当上了先生，架子可忒大。」

「一整个馆子上上下下的嚼谷都指着我那把算盘，我哪有心思摆架子？头里你不是没看见，咱那是一般买卖吗？老家有这么大的饭铺子么？」

初五嘿嘿一笑：「没有。」

「这不就得了？咱东家二十年前也是跟你哥一样，赤手空拳来这儿闯荡，这些年下来，不挣了这么一大笔家业？这就是天津卫，但凡有本事的，屈不着你。」

「那是，哥就有本事。都当账房先生了，爹说没两年可能还当个委员长呢。」

四两受了捧，心里高兴，嘴上不认：「爹那是糟践我，你也信？」

两兄弟这么边说边走，到了天津南市清和街的街口，瞥见几步之外，麻袋垒成半人高的工事，荣吉大街上都拉满了铁丝网，街边的砖墙上贴着告示，盖着天津治安维持会的大印。

四两看了一眼告示，忍不住吐了口唾沫：「维持会，我看他妈的是汉奸会。」但这声音极小，只初五能听见。

初五没敢接茬。

他们老家比天津更早沦陷，知道日本鬼子的残暴阴毒，伪军汉奸的嘴脸丑恶也是见识过的，只是敢怒不敢言。乱世之中，更得秉承爹临走前给自己的教训：多作揖，少说话。

四两又说道：「咱接着逛南市，别粘晦气。」初五自然老实跟随。

他这是第一次到天津，见什么都新鲜，尤其是天津南市，这一路看下来，吹糖人的，拉洋片的，炸年糕的，样样都开了农村少年的眼界。

四两也看到了兄弟的眼神充满好奇，打趣道：「这一路看下来，天津卫好玩吧？」

「好，这地界忒热闹。耳朵眼里都灌满了，啥都能当个歌儿唱。」

「耳朵眼儿？那你鼻子眼闻没闻出来，这走街串巷都有啥味儿？」

「嗯。」初五实心眼儿，不知道哥哥就是拿自己开心，倒真当个事儿办，闭着眼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带点大葱味儿，还有油味儿，咋还有点鸡蛋味儿？」

「那不就煎饼果子么？赶明儿早上带你来吃！」

「嗯.....还有煤烟味儿。」

「那是，哪处不烧煤？越是大地方，越得烧煤！」

「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有点刺鼻，但还有点香。在那边。」

四两顺着兄弟指着的地方一看，给了兄弟一脑勺：「那他妈的是卖大烟膏子的地方，吸了就变牲口了。我告诉你，这倒霉地方你路过就给我走远着点儿，要不腿给你掀折咯！」

「知道，知道。」这话爹在家里也叮嘱过，初五知道大烟是亡国灭种的玩意儿，甚至有这么多日本子在中国作威作福，往上头捋，跟这都脱不了干系。

「刚才在店里吃饱了么？」

「吃饱了。」

「嗯，瞧着你今儿跟东家应对的还不错，没给哥丢人，今天哥带你再见识个新鲜玩意儿。」

这么一说，初五马上来了兴致，睁大眼睛：「啥？」

「走就得了，说啥你还能知道咋着？」

「哎呀，哥，你就跟我说说么！」

「嗨，你这倔驴劲儿的！」四两无奈地笑了：「得胜茶楼！知道干嘛的么！」

第一回 雨霖铃

得胜茶楼坐落在清和街中段，紧挨着东兴市场的后身。上下两层，中西合璧，灰砖木梁，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掀开帘子走进去，茶香、果香和各种人气儿扑面而来，令人条件反射般的愉悦亢奋。小小的一方茶楼，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当中，倒成了人们暂时逃避现实的乐土。

「哥，我这刚喝完羊杂碎汤，尿都快出来了，还喝茶啊？」

「要我说你不懂呢？茶楼就是喝茶的？」

「那喝酒？爹说别喝酒。」

「爹还说呢，你从小就缺心眼儿，这句是最对的。茶楼，这是能听戏，听相声，听大鼓的地方。你看。」

初五看向茶楼一楼的大堂。

只见坐池里摆了几十张八仙桌，只留下窄窄的过道，同时能容纳数百人，人坐得密密匝匝，看来打扮贵贱不一，各行各业的都有。初五刚要往二楼再仔细看看，四两已经拉着他找了张桌子坐下。

一个矮瘦的中年人一见二人落座，脚上立马划着「泥鳅步」，一路「游」了过来。

打从进门，初五就觉得这人有意思。他在大堂桌椅的空隙间穿行如鱼，手里提了个长嘴大紫铜壶，肩上搭一条泛黄的白手巾，离着茶客茶桌两三丈远，手腕一抖，长嘴壶就能划出一道金弧，茶水稳稳扎进茶客碗中。

此时他走了过来：「二位要点什么？」

四两摸出一块银元：「上份儿点心就成。」

「得嘞！」

「梁子，这边添水！」旁桌的茶客喊道，叫梁子的这位跑堂就麻利地收了四两的银元，跑去给人倒水，那茶水分毫不差的倒入茶客碗中，又是把初五看的瞠目结舌。

「这小子叫梁上飞。这片儿有名。」四两指着那把铜壶：「他这铜壶，足八斤。有俩绝活儿，一个是腿快，要不咋能叫梁上飞？一个就是手稳，那铜壶倒水分毫不差。人嘛，也是蛮机灵的，不少熟客都得意他这股子聪明劲儿。」

初五听完，对哥哥更是起敬：「哥，你咋啥都知道？你经常上这儿来？」

四两笑一笑：「都熟人。」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平时这地方他一个小伙计也没余钱来，只跟东家来过一回见见世面。是听了人喊梁子，才想到南市有这么一位叫「梁上飞」的奇人，顺嘴卖弄。

但如今一来是升了账房，有了一丁点儿余钱，二来要在弟弟面前摆摆阔气，对弟弟的夸奖也就含笑领受了。

初五刚进来的时候，还对这陌生的环境有着三分戒备，但此时他的眼睛已被死死钉在了台上。

「哥。这大姐真好看，跟天仙似的。」

四两一看，只见台上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身穿月白缎面旗袍，外面搭了一件丝绒小坎肩。鼓键子一落，宽亮有韵的嗓音穿过大堂，嗡嗡回响，与她略带瘦削却清俊坚毅的气质贴的严丝合缝。

这人四两也认得：「雨霖铃，得胜茶楼的头牌名角，兄弟，你今天是抄着了。这唱的叫京韵大鼓，你听吧，那叫一个有滋味儿。」

「雨霖铃，姓雨啊？」

「什么姓雨，姓于！」四两今天算是把自己这些年在天津听过的存项全分享给弟弟了，「这得胜茶楼，就是一个姓于的老板开的，别说，跟你还有点缘分，你叫初五，他叫于五。这雨霖铃就是他干闺女，是个孤儿，被于五爷收养的，也跟着姓了于。雨霖铃是做艺的名字，当不得真。」

初五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台上的雨霖铃美得不可方物，自己就是瞧上一眼，都像是有了点罪过一般，可又不忍不瞧。

四两则有模有样地跟着打拍子，雨霖铃今天唱的是《大西厢》，讲崔莺莺与张生的故事，四两能听懂几句，也就添油加醋的给弟弟讲了一通。

这时一旁的茶客有个开腔了：「不对啊，介才几点啊？雨霖铃这大鼓按说该是大轴，怎么提前上了？相声呢？」

茶客说的没错，雨霖铃是提前上场了。

台下第一排的边上，站着一位小伙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细布长衫，长得十分俊秀，头发抹了少许头油，整洁利落，只是眉宇之间尽是愁容。

雨霖铃提前上场，为的就是他。

他叫楚玉振，今年整二十。十五岁开始，就在谦德庄的露天场子里跟着师父学说相声。穷人家的孩子，肯吃苦，冬天蹲在墙根底下啃着硬邦邦的窝头，夏天顶着毒日头练绕口令，从来没半点怨言。皇天不负有心人，嗓子哑了几轮后，让他练就了一幅好口才，夯头正，喷口好，挑不出大毛病。

师父偏爱他，但也时常提醒：「玉振，你是个好苗子，就是有点浮。上了台独当一面那天，得沉下来，别使大发劲儿。过犹不及，是咱们这行的大忌。」

今天就是他「独当一面」的第一天。

在相声行当里，讲究「三年学徒，两年效力」。说的是徒弟出师后的头两年，演出挣的钱一厘都落不到自己兜里，全得孝敬师父，叫「谢师效力」。所以这五年里，楚玉振虽也走过不少场子，但没觉着自己当了什么，都是师父帮自己斟酌火候，自己只管台上逗乐就成。

今天不一样，他到单干挑梁的时候了。

得胜茶楼老板于五爷，跟楚玉振的师父当年有过命交情，又是个厚道人，知道这徒弟最得老朋友的心，又被托付了一番，索性直接跳过了看人脸色的「分零碎份儿」，给楚玉振定了「每天保底一块现大洋的包银，外加茶座里半成的水牌红利」。

这对于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说，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沉重的包袱。

今天来茶楼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于五爷能让他第几个出场。最好是能往后排排，毕竟场子热了包袱容易响。只要头三脚踢开了，以后也能有人奔着自己的名号来了。

想的事情千头万绪，但刚走到街口的时候，就被一个算命的拦住，神叨叨的跟他说了一句话：「爷们儿，今天你命里有个变盘。弄好了，出人头地。弄不好，人头落地。」

第二回 连升三级

算命的说完这么句话，一分钱没要，就走了。

同是江湖里吃张口饭的，楚玉振对算卦的人说话就是一听一过，可今天却悬了心，有意追上去往深了问一句，但一晃神的功夫，那算命的已经拐到另一条街，迅即没踪影了。

「他妈的，这就是特意的，让老子追他去问。成，老子偏不问！」

楚玉振见没了算命的影子，也只好骂了一句作罢，一是为了出气，二也是自己给自己解心宽。毕竟出人头地那是人人都想，可要是有人头落地之虞，这买卖也太不划算了。

怕什么来什么，半个小时以后，就生了变故。

楚玉振刚到得胜茶楼的后台，就见于五爷朝他招了招手，面色有点不愉。

楚玉振心中一紧，这还没开场，自己没迟到啊，于是谨小慎微地问道：「五爷，怎么了？」

于五爷叹了口气：「宝明病了。」

「什么？」

楚玉振整个愣住了。

朱宝明是茶楼里攒底的相声演员，跟搭档大南瓜是一套活儿，平时颇得人气。于五爷为了捧一捧楚玉振，这第一炮特意让朱宝明给他量一次活。

朱宝明当时答应的极爽快，两人还定下了说一段《卖布头》。这样一来，楚玉振在节目里就又能说又能唱，容易被茶客们记住。朱宝明平日里也不常捧哏，而这段相声重心全压在楚玉振这边，行话里叫「一头沉」，两人说起来最合适不过。为这个，楚玉振还请了朱宝明吃饭，两人对了几遍活，彼此都很满意。

「刚才大南瓜来了一趟，宝明临时发急症，已经送医院了。」

「什么病？」

「贪嘴病！昨天晚上，吃螃蟹，就烧酒。」于五爷想起来忍不住哼了一声：「我跟着大南瓜去了一趟，好家伙，宝明趴在脸盆架上这顿吐，那屋里的味儿就甭提了！」

「这可怎么办......」楚玉振喃喃说道。

「还能怎么办，我直接打发大南瓜给他抓药去了！」

楚玉振额头不由得渗出了冷汗，自己的头场演出，咕噜了多少遍词儿，就想着一炮打响，可出了这么一个变故，一时半会儿去哪找人？

于五爷毕竟是见惯风浪，也真心喜欢楚玉振这个孩子，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儿，我今天安排铃子先帮你垫一场，你还是倒二。最后的大轴，铃子再上。这样哪怕你一时准备的仓促，起码茶客们得了便宜，听两段大鼓，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挑你眼。」

说到这儿，他深思熟虑了一下，接着开口：「我合计着，你现在有两条道。一个是让大南瓜跟你临时说一段，但他刚才也沾了一身的味儿，又是奔波劳碌的，我也怕你们仓促之间搭起来，磨合的不好。另一个，就是说段儿单的，这不用磨合，你师傅跟我说过，你单口的功夫很瓷实，捡起来就说。」

楚玉振想了片刻，更觉得今天诸事不顺，可事情逼到眼前也没办法：「我说单的吧，反正没写水牌子，说什么都一样。」

「那今天这单的，你得想一段好的说说。」于五爷说到这，表情十分奇怪：「临时通知，治安维持会警察局的吴局长要来。」

「吴局长？哪儿冒出这么个人？」楚玉振也不避讳，直接问道。

「这话对外就别说了，咱都知道那个维持会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小日本的狗腿子。」于五爷说到这长叹了一声，连手上不断摩挲的核桃都卸力停下了：「国难当头，都是些小人当道。这个吴保田，原来是锅伙里混出来的小把头。南市老人儿里，没有不认识他的，办事出了名的不讲究，靠给日本人递情报发的迹。现在鬼子占了天津，他可得其所哉，当了官，嘿，真他妈晦气。」

楚玉振不认识吴保田，但却见过鬼子、汉奸耀武扬威，欺负中国人的场面，少年心气，热血上涌，说道：「这样的狗怂王八蛋，咱也接待？」

于五爷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半晌无语。

楚玉振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激动，于是转圜着说：「五爷，我不是那意思......」

「不用不用。你说的我都明白。」于五爷摆了摆手：「我何尝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但这买卖养活着多少人呢？不是一个人的事儿，如今是中国整个儿遭了难，我们小老百姓，能怎么样？对得起天地良心，不当汉奸，不做亲日宣传，也就是了。」

楚玉振点点头：「明白了，五爷。」

「一会儿别使斗法。」于五爷看了楚玉振一眼，楚玉振心领神会。

斗法这个单口相声，是讲琉球国来挑衅大明朝，要与大明斗法，最后被京城屠户孙德龙误打误撞搞得灰头土脸，铩羽而归，正映衬着如今日本侵华的情景。

于五爷又宽慰了他几句，要他好好候场，恰好雨霖铃上台，他也就随着站在台下，远远地看着。

他早就认识雨霖铃。

四年以前，师父带他来得胜茶楼见于五爷，顺便看了场演出。那会儿她还没有什么名气，一脸稚嫩，但已有了角儿的气势，只让当时还在学徒，站在一边侍候师父的楚玉振感觉自惭形愧。

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站台上去，最好跟她在一个台子。

现在他站到了，却又开始担心自己能站多久。

「跟太君说，这娘们儿，最带劲！」

楚玉振闻声望去，瞥见声音是从二楼正中的「天字一号」包厢传来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肉松垮，穿着一身黑色毛呢警官制服，脸色焦黄，一看就是个抽大烟的主儿。看模样打扮，正是于五爷刚刚提到的吴保田。他身后还站着三个随从，对面还坐着一个穿呢子军装、挎军刀的日本人，正面无表情地喝茶，听吴保田连说带比划的，同时目光不时投向台上的雨霖铃，样子十分猥琐。

楚玉振心头火气，攥紧了拳头，不知是痛恨汉奸，还是因为这伪警察局长对雨霖铃有调戏之色，只恨不得冲上二楼，将这王八蛋狗汉奸一脚掀翻才算解恨。

可形势比人强，自己这条命，茶楼上上下下的生计，甚至家里母亲的命，这些事情压在身上，这拳头却不由自主的松下来了。

等雨霖铃唱完《大西厢》，回了后台，楚玉振还特意跟过去招呼了一声：「于师姐，辛苦您今天帮我了，感激不尽。」

「都是一个灶上吃饭的，没这些讲究。」雨霖铃冷眼看向楚玉振：「不过你不必叫我师姐，听爹说，你应该比我大一岁。」

「入行早，都是作艺的，叫声师姐应该。」楚玉振原本心是悬着的，但不知为何，跟雨霖铃说上话，就让他的血似乎活络了一些，心也放平整了不少。

「嗯。」雨霖铃若有所思：「你说的有道理。好好演。」

雨霖铃下去以后，中间穿插了一个变戏法的快手卢，一个说评书的邱立人讲智取生辰纲，台下反应都不错。

轮到楚玉振时，他掀开后门帘子的一角往外看。满堂黑压压的人头，茶客门的谈笑声，茶碗的碰撞声，嗑瓜子的咔嚓声，乱哄哄地混成一片。

楚玉振深吸一口气，把折扇往手心一敲，迈步上台。

不知是因为红毛毡太软，还是心里紧张，楚玉振感觉身子有些发飘，台口的煤气灯晃着他的眼睛，使得台下的人脸模糊一片。

他站在台中，定了定神，开了口：「各位老少爷们儿，兄弟楚玉振，初来乍到，给大伙儿说一段儿......」

于五爷也在后台竖着耳朵听他要说什么。

「连升三级。」

舞台传来楚玉振的声音，随即底下一片叫好儿。

连升三级是讲一个不学无术的「狗少」张好古，因缘际会被朝廷稀里糊涂地连升三级，当上了大官的故事，笑料颇多，长短也适中，群像戏颇多，说好了不易。

「嗨，不让说斗法，倒是说连升三级。这......这不是摆明了不得罪日本人，不得罪汉奸，但专得罪吴癞子吗？」于五爷说到这儿的时候，十分后悔没跟楚玉振敲定一下，到底该说点儿什么。

「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雨霖铃走到了爹的旁边，「连升三级，吴癞子未必想得到是自己。」

「他缺心眼儿啊？」于五爷带了点责怪看向女儿：「年轻人是不晓事。」

「嗯，但胆子倒是不小。」雨霖铃见过不少公子哥儿，英俊的也有不少，但都不假以辞色。她最看不惯油头粉面的绣花枕头，个顶个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楚玉振的模样虽十分英俊，也没入了她的眼。

可此时对楚玉振的胆气倒是有些佩服，连带见他说相声的身姿，眼神里也有了三分肯定。

「胆子不小，不还得我兜着？」于五爷咬了咬牙：「他师父跟我的交情摆着，又如你说的，这还是敲边鼓骂骂吴癞子，我能不管？真出事儿了，就得我去捞他！」

雨霖铃素来知道父亲外圆内方，极讲义气，此时已经开始盘算楚玉振要是得罪了吴保田，要如何运作助他脱身了，于是低声劝慰道：「真不一定，或许是咱想多了呢。」

楚玉振声音稳健有力，台风自然从容，底下的茶客们起初还觉得他是新人，心生几分轻视，但说上三分钟，已觉得颇有功力，此时都开始饶有兴味地跟着楚玉振的节奏走了。

但楚玉振觉得还不够。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要打响头一炮，单口相声的短处就在这里，它难像对口相声一样，两人你来我往的把包袱抖出来。需得是关键的尺寸，关键的桥段，大伙儿才能哈哈一笑。这也是许多相声演员说了一辈子，也不敢拎单口出来说的缘故。

想一炮而红，要观众记住，他非但是要说的让茶客挑不出毛病，更要让他们哄堂大笑。

于是他开始外插花，抓现挂。讲到「张好古被算命的诓骗，进京赶考」，他灵感如泉涌，说道：「张好古其实是个什么文化水平呢？基本上就跟那些什么西洋的总统啊，首相啊，大法官啊，差不多。有共同点吧也可以说，就是都一个中国字儿不认识。」

底下果不其然，哈哈大笑。

与此同时，二楼的包间里，吴保田打了个哈欠。

楚玉振抬头瞥见了，不免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吴保田在想什么。他起初选了连升三级，原本就存着暗里下吴保田面子，讽刺他是个不学无术侥幸上位的狗官的念想。

但真走上台报了幕，一切没法改变以后，却不免心生畏惧。只见到底下茶客们兴致勃勃的样子，以及如雷的笑声，胆气又回来了，想着死也要把这段相声给说好。

于是他定下心神，滔滔不绝，一会儿惟妙惟肖的学魏忠贤的太监腔调，一会儿又讽刺张好古的愚蠢，时不时抖个机灵，用时事新闻抓个包袱，且每每都把日本人的问题给避了过去。后台的于五爷听了一半，也开始频频点头：「这小子嘛，你说愣，但也有那么三分机灵劲儿，就是有点悬。」

此时，正好是讲到魏忠贤「九千岁」尊号的由来，楚玉振又开始一本正经地抖包袱，还用上了点下三路的笑料：「皇上叫万岁，魏忠贤叫九千岁，这证明什么啊？一人之下啊。当然这个事儿咱们得从头捋，因为皇上本身也不是最高的。最高的是老天爷嘛，皇帝叫天子，天的儿子。所以天的下面，就是皇上，皇上下面呢，就是魏忠贤。魏忠贤下面呢？没了。」说着指了一下自己的下半身，全场哈哈大笑。

后台不少人也笑出了声，雨霖铃啐了一口：「不着调的说法，这不入流。」

可正在这时，吴保田也被这低俗的段子听乐了，先是哈哈了两声，然后从鼻子里先喷出一股气，然后又是一声短促的「哈」，像是被大烟熏焦了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最后干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腰间那把王八盒子跟着晃荡。旁边那个日本顾问不明所以，但看到吴宝田看得如此开心，想必这个节目真的精彩，也跟着点了点头。

但吴保田笑得已经不太正常——十秒钟以后，楚玉振已经继续往下讲，吴保田却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脸色从焦黄变得有些发灰，灰里还透着一层青。

慢慢地，吴保田的头歪向了一边，捂着肚子的手张着五指，僵在那里，不动了。

旁边那个日本顾问察觉到了不对，突然站起来，用日语喊了一声什么，伸手去推吴保田的肩膀。

吴保田的身体向旁边一歪，脑袋耷拉下来，那颗大檐帽从头上滑落，轱辘到包厢栏杆边，卡在那里晃了两下，然后掉了下来，砸在楼下池座一张八仙桌上，「啪」的一声，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日本顾问站在栏杆边，脸色铁青，用生硬的中国话喊：「医生！叫医生！」

一言既出，楼下炸了，楚玉振也愣在台上，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二楼包厢，只见吴保田的一个随从战战兢兢地去探吴保田的鼻息，然后面色大变，对日本顾问说：「局长......局长......没气儿了！」

第三回 乐死人

楚玉振站在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我把吴保田给笑死了。」

随即，他又想到了今天算命的留给他的那句话，不是出人头地，就是人头落地。

台下引起了慌乱，知道吴保田身份的茶客纷纷离场，一时间茶碗掉在地上的声音、人群踩踏的声音不绝于耳，一脸懵然的初五也被哥哥拉了起来。

「哥，这是咋回事？」

「还咋回事呢，快点走！」四两刚才看到吴保田的打扮，已经知道这事儿挺大，哪还有时间分辨，拉起弟弟就跑。

初五紧跟着哥哥，但嘴上还在问：「那死的是啥人？」

「反正不是好人！」四两趁乱也不避讳，边往外跑边说。

「不是好人，那死了不正好吗？这是被那说笑话的人说死的？」

「傻兄弟，你看看现在是啥世道，现在的世道就是好人死了没人管，坏人死了，才他妈的要命呢！」

与此同时，后台的帘子旁边，雨霖铃还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目光扫过乱糟糟的人群，落在楚玉振身上。

楚玉振转头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仿佛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

于五爷冲到舞台上，把楚玉振往后台拉，但刚走出两步，就听背后一声枪响，是二楼的一个随从朝天开的，有两个茶客被吓得直接瘫在了地上。

随从开了枪，用枪又指着楚玉振，大声喊：「茶楼的人谁都不许走啊，老实呆着！」又指向还没来得及跑出去的茶客们：「你们也别走，统一接受调查！」

几分钟后，得胜茶楼门口停了三辆黑色汽车，下来七八个穿黑制服挎短枪的警察，还有四个戴钢盔的日本宪兵。

为首的是个矮个子日本军官，留着一撮小胡子，挎着军刀，脚步沉重。他上楼看了一眼吴保田的尸体，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用日语跟旁边的翻译说了几句话。

翻译是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瘦高个儿，他转过身来，扫视着那些没跑出去的茶客和艺人，用尖锐的声音说道：「皇军说了，局长大人，死因不明，要狠狠地查，看是不是有反日分子在搞破坏。」

楚玉振站在台边，后背上全是冷汗，但他竭力地控制自己的恐惧，微微地扬起了头。

这时候，一个警察带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进来。

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皮包，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模样斯文。警察给翻译介绍了男人的身份，是同仁医院的林医生，过来协助调查。

他对翻译说了几句话，然后指了指楼上。

翻译又转述给日本军官，日本军官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

那人上了楼，几分钟后下来，对翻译说：「我检查了一下局长大人的身体，他是突发心脏麻痹，导致猝死。」

翻译点点头，又转告给了日本军官。

人群里一阵骚动。

日本军官又对翻译说了两句，翻译反过来说：「皇军问，有没有可能是下毒。」

林大夫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没有中毒的迹象。我刚才询问了局长大人的亲随，他原本就有心疾，加上刚才似乎是听了一段相声，导致情绪激动，血气上涌，心脉骤停。这种死法，医学上叫，笑厥。」

「笑厥」两个字一出口，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茶客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笑死的？」

林大夫像是听见了茶客的低语，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满堂的人，目光在楚玉振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局长大人临终之前，是在大笑。大笑导致气血攻心，心脏承受不住，骤然停止。所以，此事纯属意外，与诸位没有干系。」

翻译狐疑地看了看林大夫：「你这话有凭据吗？」

「任谁来看，都是一样。」林大夫不卑不亢地说。

翻译只得又将这话转给了日本军官。

日本军官听完翻译的转述，先是说了一句日本话，像是在骂人，随即又看了一眼楼上，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用日语下了命令。宪兵们听到后就收了枪，转身往外走。警察收殓了吴保田的尸体，也跟着撤了。

临走的时候，翻译特意说：「皇军下了命令，这个茶楼的所有人，不许出城，随时接受问话！」

人们终于松了口气。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扶着桌子喘气。于五爷站在人群中间，满头是汗，梁子在一旁捡起了五爷刚才一时惊慌，从手里掉下来的核桃，递回五爷手里。

雨霖铃关切地走向于五爷：「爹，要不要先让人收拾一下茶座儿？这......乱了一片。」

「真是傻孩子。」于五爷叹了口气：「茶座乱了能收拾，这茶楼开不开得下去，都是两说了！这吴癞子新官上任，就死在咱们茶楼，日本人那边......」

雨霖铃「啊」了一声：「但大夫不是已经说了，是他自己笑死的么？」

眼见雨霖铃一脸担忧，楚玉振头先被枪声吓去的胆色又回来了大半，走上前说：「五爷，您老对我没说的，我楚玉振不能干拖累恩人的事儿。今儿那姓吴的，是我给乐死的，有什么事儿，跟茶楼无关，我一个人扛着。」

于五爷看了他一眼：「扛什么你扛？你这身板儿扛大包都不用你！」接着转向梁子：「梁子，一会儿你把他带走。」说罢从怀里掏出十块现大洋：「现在出去叫辆胶皮，带他去利顺德饭店，安排间房住下。」

「不成啊！」楚玉振拒绝：「五爷，这我不成了拖累茶楼的怂包、灾星了？我师父要知道......」

「你师父今天就是在这儿，也得跟我这么安排！」于五爷凝起眉毛，与一贯和善的样子不同，渗出一股子威严：「你先去利顺德躲几天，那儿洋人多，日本人假仁假义，顾及国际观瞻，不敢拿你怎么样。再说了，那翻译刚才说了，不让出天津卫，这利顺德不在天津？」

楚玉振一时语塞，于五爷说：「行了，别废话了，动身吧。」

「不成啊。」

这话楚玉振刚说完，梁子却又说了一遍，给众人都整了一愣。

于五爷奇道：「你有什么成不成的？」

「五爷，这十块大洋，在利顺德也不够住几天啊。」梁子一脸无奈。

于五爷被他气乐了：「这十块是让你这几天给他买点吃食，买点日用的东西。利顺德的经理跟我有交情，你去了只管说是于五的朋友，先找间房住下，钱事后统一算给他，就成了。」

话音刚落，他又恢复了头先的威严，告诉楚玉振：「你这几天就记住一件事，甭出利顺德，有什么需要的，让梁子帮你去跑。我估计着，吴保田死了的消息马上就得传遍整个天津卫，你能眯着就给我眯好了，其余的事我来跑。」

于五爷所料不错，三天内，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天津卫。

日伪所掌控的报纸《庸报》当晚就登了一条头版消息，标题是《新任警察局长吴保田于茶楼爆发心脏旧疾，不幸去世，天津卫百姓痛失父母官》，其余报纸虽没日伪直管的庸报用词那样无耻，但也都大同小异的说吴保田是死于心脏病。

可在茶馆、澡堂、胡同口的槐树底下，老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却是另一个版本。

「听说了吗？吴保田那孙子，当了不到一礼拜的汉奸，愣是听相声给笑死了！」

另一人说：「不对不对，你这不胡沁么！」

被反驳者不服：「谁骗人谁孙子！我亲眼瞧见的，得胜茶楼，听姓楚的说连升三级，愣给这王八蛋乐死了！」

「谁说您这句胡沁？我说您中间那句，他是当了一礼拜的汉奸局长不假，但论当汉奸，我看他从他爷爷那辈儿就已经挂上职了！」

被反驳的一听，顿时哈哈大笑：「兄弟说得对，这是我胡沁了，老小子打娘胎里就他妈的是汉奸！死得好！」

旁边的人好信儿，跟着乐完还问：「这说相声的，是什么来头？」

「楚玉振，以前不大出名，是那个姜德发的小徒弟。这是头回出来挑大梁。」

「啊？头回挑大梁，就说死一个啊？这也够倒霉的！」

「倒霉什么？这叫厉害！我那天可听了，他口风跟一般相声演员不一样，抓现挂抓的那叫一个快。再说了，你们想想，当着吴保田面前说连升三级，那不是指着鼻子骂他一样么？」

「吴保田没听出来？」

「谁说的？指不定就是听出来了，气乐了，才死的！」

「那到底算是气死的还是乐死的？」

「谁知道，反正就他娘的死了！」

类似这样的对话，这几天反复在市井里出现，南市的老百姓在沦陷的阴云下，憋了几个月的气，忽然在这件事儿上找到了一个出口。

吴保田是汉奸，是日本人的狗，是南市老街坊背后戳脊梁骨的人物。他死了，还是被一个说相声的小伙子活活笑死的，这里头的滋味，够他们嚼一个月。

一夜之间，楚玉振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天津三不管。大伙儿给他传出来一个别样的艺名。

「乐死人？」楚玉振靠在利顺德大饭店包间的椅子上，边吃酱牛肉，边听梁子讲今天听见的新消息。

「是啊。都传开了。说得胜茶楼来了个新相声演员，名字叫啥记不住，但说段相声把警察局长给乐死了。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乐死人。」

「这叫什么名儿，都死人了，谁还敢听。」楚玉振苦笑道。

「那可未必，听大伙儿说的，挺捧你。」梁子说：「叫大伙儿出了口恶气。」

「他们是出气了，我倒是把茶楼给坑了。」楚玉振想到这事儿，还是觉得心里有愧。

「也不能这么说。」梁子是个精明人，分析道：「我跟五爷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那是个硬汉子，心里是最瞧不起汉奸卖国贼的，都是群数典忘祖的玩意儿。你这么把汉奸说死了，五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高看你一眼的。要不，怎么特意让你住这么好的饭店？」

楚玉振看了看周遭的环境，的确。

利顺德始建于 1863 年，是天津最早的涉外饭店，不少中外的名人都来住过，紧靠着海河，巍然耸立，优雅气派，是天津卫有名的一处盛景。如不是五爷的关系，他自己做梦也没想着来这么一处地方住下。要不是五爷再三叮嘱，在房间里老实呆着，他倒真想在四围逛逛，指不定能遇见什么大人物呢。

「我可听说，梅兰芳都搁这儿住过，就在对过儿新楼，332。」梁子想到梅兰芳的风采，不由得慨叹道：「人家那是大角儿。不过我看啊，玉振，这一关要是过下来，你也能成个角儿。」

楚玉振脑子里又想起算命的那句，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心里是有忧有喜，长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

他喝了口水，又起身走向窗台，往远望去。窗外海河在夜色里泛着白光，对岸华界的灯火稀稀拉拉，明灭错落，像是被人随手掐灭了几盏。

第四回 万人嫌

四季往复，花落花开，转眼到了 1940 年。

百味楼二楼的雅间里，初五正弯着腰擦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他擦得分外仔细，确保桌子、桌腿一点污渍都看不见才肯罢休。擦过以后，又小心翼翼的拢了拢桌布，让它看不出一丁点儿褶皱。

在百味楼干了三年，从走堂到散座跑堂，再到如今能站在雅间里伺候体面客人，初五就是靠着两手绝活儿安身立命，一是干活向来勤快细致，二是嘴严。

起初掌柜的还嫌他有点死心眼儿，但后来却觉得他闷声干活，少言寡语，倒能应付一些挑剔的体面客人，所以才给他涨了工钱，调到雅座里侍候。

初五对此很知足，从唐山农村走出来的自己，如今非但能在天津卫安身立命，还能在百味楼谋上个不错的差事。虽然还是比不上他哥。

他哥四两如今自己做了大老板——四两自己是这么跟爹妈说的，但初五在天津卫待久了，也不觉得那是多大的产业，更何况还是上门女婿。就是南市后街李记包子铺，门脸不大，但生意颇火爆，老板年纪大了，只有个独生女儿，所以兴起招赘的心思，一来二去，就瞧上了能记账的四两。

嫂子叫李秀英，长得挺喜庆，圆脸杏眼，手脚麻利，能说会道，嗓门大。每次看见自己都喊兄弟，还总给送肉馅儿包子，就是脾气大，呵斥起哥哥来挺厉害的。初五原先不知上门女婿到底是啥意思，看到哥哥那怕老婆的样子，多少明白了点儿。

但即便如此，哥哥也确实是光耀门楣了，从唐山到天津，有了自己的「买卖」，甭管姓李还是姓刘，起码对外能说是老板了。回老家的时候，乡亲们都夸爹妈生了两个好儿子，每年有这么一遭得意的光景，在外面多干点活，也是心甘情愿了。

起初哥哥刚离开百味楼，两兄弟还几天聚一次，近一年里就越来越少了。不是感情不好，是世道越来越不好——四两的包子铺在统制经济的夹缝里勉强维持，白面要偷偷买黑市的，肉馅得靠给日伪警政人员送红包才能搞到。虽然每次见面，四两还是会摆出一副津门买卖人的架势，可初五早就不是以前看不懂眉眼高低的乡下孩子，一下就能从哥哥的眉头皱着的深浅看出买卖是越发不景气，久而久之，也没了相聚的空挡，每天就是想办法托关系、搞食材，勉力维持着包子铺的生意。

想到这里，初五叹了口气，手上却没停下，把手巾叠成方块，搁在托盘边上，又检查了一遍桌上的酱油壶、醋壶、牙签筒，位置分毫不差。

「初五！」

他闻声直起身，堂头刘师傅掀开雅间的棉帘子，露出半张脸：「一会儿三号雅间有客，维持会的周会长和几个商会的人，你小心伺候着。」

「知道了，刘师傅。」

「维持会。」初五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想起了刚进天津的时候，哥哥说的那句，维持会就是汉奸会。

此时，楼下传来街面上卖报的吆喝：「看报看报！华北方面军发表战报，八路军在正太路沿线被皇军击溃......」

楼下散座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哪个说书先生在讲笑话。

雅间的门帘被掀开，刘师傅引着几个穿绸缎大褂的客人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油光锃亮的脑门上冒着汗珠，手里盘着一串翡翠珠子。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西装，一个长衫。

「周会长，您几位里边请。」刘师傅弯腰让道。

周会长落座，眼睛扫了一圈雅间，目光在初五身上停了一下：「这小伙计有点儿面生。」

「初五，新升上来看桌的，老实本分，手脚干净，伺候您几位正合适。」刘师傅递了个眼色，初五立刻上去倒茶，水线稳稳流进盖碗，不多不少，七分满。

「嗯。」周会长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多说话。

菜陆续上来，初五在一旁伺候，添酒、换碟、递手巾，每一步都踩在客人话缝处，不碍事，也不用等人招呼，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酒过三巡，周会长的话多了起来。

他拿筷子点着桌面，跟旁边一个穿西装的说：「老徐，刘会长那边的事，你怎么看？」

穿西装的老徐夹了一块葱烧海参，嚼了几口说：「还能怎么看，货款还是拖着呗。要我说，日本人现在也难。百团大战那会儿，正太路让八路军扒了三百多里，华北那边急得直跳脚，从天津卫抽了好几个联队过去增援，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是去年的事了。」周会长哼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今年更不成。我听说，上面在酝酿什么治安强化运动，要把华北分成什么治安区、准治安区、非治安区，挨个儿清剿。这意思还不明白？就是撑不住了，要收缩。」

老徐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周会长，我也有句不该问的。」

「嗨，来到这儿了，都不是外人，想说什么说什么吧。」

「这仗......日本人......皇军，还能打几年？」

周会长没接话，拿眼扫了一下初五。初五正低头添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出于小心，他还是更低声的对老徐说了几句话，说完，两人都是一脸愁容。

初五敏锐地感觉到，这是「汉奸会」的人，知道了日本人要打败仗的消息，担心自己的脑袋。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一宽，但忍着没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国事艰难啊。」周会长忽然转了话头，声音抬高了，「一会儿吃完了，去找个园子，听听相声，也好去去心病。」

「现在有什么好去处？」另一人附和问道。

周会长指了指老徐：「他可是个行家，问问他。」

老徐连连摆手：「就是听个热闹。要说现在天津说相声的名角，不少都奔北平了，留下的......」

「我之前听说过一什么？乐死人？」

这名字一出，初五可来了精神，这是楚玉振的外号，时过境迁，他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现场听楚玉振说相声，他那股胆气，幽默，虽然自己平时没什么闲钱跟时间去茶馆消遣，但楚玉振在他心里却是有分量的。

一提「乐死人」，老徐忍不住乐了：「什么乐死人？现在都管那小子叫万人嫌！不够揍儿的玩意儿！」

「哦？那是为何？」周会长也来了兴致。

老徐讲道：「不知道自己吃几两干饭呗！没有角儿的命，生了个角儿脾气，天天就是老活来回说，要么就扯到下三路，我听说有几次喝了大酒才上台，观众喝倒彩，他直接骂观众，还下场给观众打架呢！」

周会长笑了：「这么个现世的活宝，怨不得叫万人嫌呢。竟还有茶馆肯收他？那茶馆也不怕黄了？」

「得胜茶楼。于五，是个死心眼儿。可能这楚玉振是他什么亲友故交的孩子。另外他有个便宜姑娘，不是亲的，认的。是个唱大鼓的，能对付着上座儿。指着那万人嫌......」老徐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早黄铺子了。」

周会长想了想：「我对这人的印象，就是我们以前的吴局长，在他说相声的时候，心脏病突发，谢世了。」

老徐冷笑一声：「要不说这孙子命好呢？赶上皇军那会儿还要搞亲善，顾及观瞻，调查来调查去，没治罪，放了这么条野狗出来。其实他那天说的相声，我看也是有讽刺吴局长的嫌疑。估计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自己说那么几句笑话，就了不得了，逢人就吹自己命硬。」

「不知天高地厚。」周会长接过话，语气沉了沉：「老徐说得对，今时不同往日了。上个月，三条石那边有个工人，就因为在厂门口嘟囔了一句，说这面黑得跟锅底似的，让日本宪兵听见了，直接逮起来了，后来......喝酒，喝酒。」周会长说到这儿，立刻住了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后半截话冲下去。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初五面无波澜地站在旁边，心里却翻山倒海。想当年楚玉振在台上英俊潇洒，扇子一收，满堂彩。那会儿他觉得这个人能成个人物。

可三年过去了，自己听到楚玉振的消息，都是骂的比夸的多，他也想不出原因为何。

老徐跟着说：「他当年也算是踩了狗屎运，南市的那些老百姓捧他，说什么他把吴局长给说得乐死了。人一红，马上飘飘然，这么多年对口搭档找了好几个，都裂穴了，听说现在也只能说单的。谁愿意伺候这么一任嘛不成的活霸王？」

周会长点点头：「少年得志，便猖狂啊......」

一个小时后，得胜茶楼。

雨霖铃已经在台上了，唱的是刘派的《博望坡》，嗓子比三年前更有韵味儿。

楼下的茶客坐得满满当当，没人嗑瓜子，没人倒茶，连咳嗽都憋着，生怕漏了一个音儿。

可后台的气氛却不太对了。

朱宝明坐在条凳上，正拿一块油布擦他那双旧皮鞋。擦两下，抬头看一眼帘子外头。

大南瓜看着他说：「宝明，你这干嘛呢？擦皮鞋还擦一下歇一会儿。」

朱宝明冷笑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就叫做派。就得慢。知道咱俩为啥攒不了底么？就因为少了这份爷谱儿。真有爷谱儿的，那得是快到自己上场了，人还没来。」

大南瓜这才听明白，他是在阴阳怪气，借着擦皮鞋，让自己张口问一句，然后就坡下驴，嘲讽楚玉振至今还没到场。自己又被搭档当枪使了一遭。只得叹了口气，没多说话。

「宝明这话对，人家是角儿。得压着时辰来。来早了，显不出身份。」

说这话的是快手卢。他坐在穿衣镜前，正往脸上勾脸谱。他是变戏法的，原本不需要勾脸，但今天不知怎么来了兴致，拿支细笔在眉骨上画了两道油彩。听见朱宝明的话，他手上的笔一顿，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调弦的高四爷，嘴角撇了一下。

「你看，手儿就说到点子上了。就得显身份。」朱宝明见快手卢顺着自己往下发挥，十分满意，赶紧又把这话接了回来。

快手卢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阴不阳：「怎么当角儿啊？那不就得是心里憋了把算盘。铃姑娘这大鼓唱完，茶客们热乎劲儿还没下去，他上去刚好拣现成。谁算得过他去？」

「卢爷，您这话说的。」大南瓜为人憨厚，不愿意后台总是起矛盾，此时忍不住开口想做个和事佬：「我瞧玉振不是个爱计较的人。」

朱宝明把皮鞋往脚上一套，站起来跺了跺，不紧不慢地说：「是，他不爱计较，都是我们爱计较。我说南瓜，你天天憋着捧他，是怎么要跟他凑一副架啊？我可告诉你，他捧不红人，就是个吃绝户的命！」

大南瓜深知搭档的人品，也不给他留脸：「宝明，你别不说人话啊。我跟他搭话时候都少，要论最捧他的，整个后台，属你没别人。」

这话说完，后台的人都不由得笑了。因为大南瓜说的是实情，从楚玉振走红以后，朱宝明见到他就是捧得天花乱坠，生怕哪里怠慢了他，此时被大南瓜点破，朱宝明先是有了三分怒色，但随即展颜道：「是，我非但捧他，我还得看着他发送呢！」

角落里，说书先生邱立人从旧藤椅上起身，咳嗽了两声：「借道，候场了。」

众人连忙侧过身去，把道让开，朱宝明也不多嘴了。在后台，邱立人老爷子平时是最少言寡语的，他的《聊斋》说的自成一派，原文几百个字的故事，能衍生出一个月的书，听得看客如痴如醉，不使怪态，也不故作火爆，却就是能留住茶座儿的耳朵。这身本事，外加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令大伙儿对他是又敬又畏。

帘子那边，雨霖铃的大鼓落了腔。台下响起一阵喝彩，茶碗盖磕得叮当响。

雨霖铃从侧幕条进来，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旗袍的领口微微潮了。她与邱立人侧肩而过，一眼扫过后台，没看见楚玉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铃姑娘，可真是辛苦了！」朱宝明迎上去，一脸的笑模样：「今儿这段《博望坡》，听着可比头先更精进啊，唱到孔明出山那块儿，嗬！我在后台听着都跟着提气。」

「朱爷您捧我了。」雨霖铃淡淡说道。

「这怎么是捧呢？」朱宝明跟了两步，「说实在的，铃姑娘，得胜茶楼上下几十口人，都指着您吃饭了。」

「是么？我又不是厨房大师傅，怎么还有这本事？」

「攒底的活儿，您唱。救场的活儿，也是您的。我们这些说相声的，变戏法儿的，说书的，都是给您垫场的。可话说回来，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浑身是铁打几根钉子？靠您一个人撑着......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实话，这茶楼，本也不止一个角儿啊！」说罢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痛心疾首至极。

「您的意思是？」雨霖铃不疾不徐地问。

「就是替您不值啊！那位乐死人的主儿，得了您跟五爷的栽培，但眼看着尾巴可就翘到天......」

「我翘你祖宗！」

帘子猛地被掀开，楚玉振大步走了进来，正听到朱宝明在跟雨霖铃递话阴阳怪气，忍不住就骂了起来。

第五回 万金声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肥肥壮壮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铜茶壶和一个布包，是他雇的跟包小礼，今年才十七，人能吃，力气又大，没爹没妈，平日里却很听楚玉振的话，此时见楚玉振发火，这就要冲上来打朱宝明。

「你别动，我让你动了吗？」楚玉振轻轻呵斥了一句，将小礼拦下，话说的不客气，但那口气却是极爱，丝毫没有教训的意味。

小礼收了手，朱宝明以及旁边差点要扑上来劝架的大南瓜算是松了口气。

雨霖铃看着楚玉振，表情复杂：「你把后台当什么了？青帮混混耍横的赌场烟馆么！」

面对雨霖铃，楚玉振本来嚣张的气焰一下卸掉了，反而有点委屈：「你没听到他刚才在那儿挑唆？」

「谁挑唆不挑唆，我心里有分辨。但你在后台耍这套就是不成！」雨霖铃柳眉倒竖。

「行行行，我冲动了。那咱论理。」楚玉振转身指向朱宝明：「我不打你个臭狗食，但就你干的那不是人的事儿，你今天还敢在这嚼舌头根子，你要不要点儿脸？」

小礼在旁边帮腔：「就是。」

但随即想到，自己也不知道朱宝明以前干了啥，于是问道：「爷，他干了什么不是人的事儿？」

朱宝明脸上一红，想要耍横反驳，但见小礼手里紧抓着铜壶，眼睛瞪得溜圆，像是随时准备把壶啐到他脑袋上，只能闭口不言。

楚玉振指着朱宝明说道：「三年前我头回登台，说好跟你搭伙，你说你病了，撂挑子不干。你他妈得的什么病？你得的是红眼病！你怕我头一炮就打响了，你怕我压你一头，所以你装病！我后来去你家看你，正好听你跟大南瓜聊这事儿呢，现在人都在这儿，你就说，这事有是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大南瓜。

大南瓜先是看看楚玉振，又看看朱宝明，最后低下头去，没说话，但在看客来说，已经等于什么话都说了。

雨霖铃皱了皱眉。

这事情她早听楚玉振说过，也告诉了于五爷。

可于五爷一来念及旧情，二来也没直接证据，大南瓜是个厚道人，心里再怎么不满，也没法出来拆老搭档的台，因此劝楚玉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人在春风得意时，往往会表现的大度。那会儿楚玉振刚得了「乐死人」的美名，风头正盛，一票难求，于五爷开了尊口，外加朱宝明面上对自己十分恭敬，往深了倒，朱宝明要是不耍花招，自己不说《连升三级》，吴保田也不会死，说起来朱宝明还算间接推了自己一把，种种原因，他也就没计较。

但时移世易，楚玉振现在满脑门子官司，听到朱宝明这王八蛋竟然背后嚼舌根子，当下就把旧账翻了出来。

朱宝明平时能言善辩，却不知道当年自己的小九九早就被他人得知，只得调转枪口：「我哪有这本事，拦得住您得道成仙？再说了，我也不配给您量活啊，给您捧的，有哪个留下了？不都是受不了您的角儿脾气，自己个儿卷铺盖走人了么？要我说，也是他们气迷心，以为能攀上高枝儿，谁不知道您乐死人是名角，非但是说相声的同行低了您一头，后台里里外外，恐怕谁都入不了您的法眼吧？」

这话说完，他看了一眼刚才也表示不满的快手卢，但快手卢却不愿意触霉头，权当没看见。朱宝明自感无趣，但既已得罪了楚玉振，索性就耍无赖耍到底，补了一句：「甭说后台了，上个月底下有倒彩，观众您不也找骂不误？就于五爷这是出去办事了，否则连他老人家，也不在您眼里吧！」

楚玉振怒不可遏，挥拳要打，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后台争竞起来，这像什么话？」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回头看去，正是于五爷。

「五爷，五爷。」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氛围，这是后台顶上鸟笼里站着的一只黑羽黄嘴的八哥，于五爷买来不久，还没怎么学会说话，但不知为何，只要于五爷进屋，总会不失时宜的跟主人打招呼。

但此时没人愿意跟这鸟打趣，楚玉振面对于五爷，也没了刚才的狂态，咳嗽了一声：「五爷。」

「爹，他们.......」雨霖铃本意是想给楚玉振分辨两句，但刚开口，就给于五爷拦下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现在不谈。」这话一说，也就证明后台吵架这事儿在于五爷这就算翻篇了，没人会受到处罚，朱宝明心里一下就敞亮起来，不无得意的看了楚玉振半眼，怕一旁的小礼耍三青子，另外半眼没敢多瞧。

于五爷接着说：「我带回来一位好朋友，大伙认识认识。」

说完一闪身，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走到近前。

他面目颇为俊朗，但与楚玉振有些少爷秧子的散漫截然不同，浓眉大眼，身姿如岳，穿着一件极不起眼的灰布大褂，却难掩一股英雄气概，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雄浑：「在下奉天万金声，见过各位。」

「玉振。」于五爷开了口，核桃在手里转得慢悠悠的，「这是我关外一个老朋友文三寿的徒弟。」

楚玉振还没说话，大南瓜却忍不住说：「三寿老的徒弟？不是说他老人家向来不收弟子吗？」

文三寿是个关外的相声名角，辈分极高，为人特立独行，从不收徒，北平天津的同行对他都是只闻其名，少见其人，因此听到这年轻人竟是文三寿的徒弟，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于五爷没开口，万金声则说道：「老恩师也是前年才收了我，说起来也算缘分。」

说话间，他看了楚玉振一眼，楚玉振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说起来是我们长辈了，失敬失敬。」大南瓜首先给万金声作了个揖。

「咱们不论这个，都是一个买卖底下吃饭。关外风冷，都靠互帮互助，盘道捋谱，大可不必。」万金声这样自谦，却也是透露出来重要的信息——他要在得胜茶楼说相声。

楚玉振清楚，这应该就是于五爷给自己找的新搭档，他这几年脾气见长，容不下人，跟哪个搭档都磨合不好，动辄斗气，早先听雨霖铃说过，于五爷要亲自物色一位可心的与自己搭伙，可眼前这个人，按他的话，才拜师两年，出没出徒都是个问题，真能给自己量活吗？

「五爷，这位是您给我找的？」心里不满，可于五爷毕竟是东家，面子不好不给，只得问了这么一句。

「嗯。你这段时间说单口，毕竟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你是作艺的，台上清楚台下，有些茶客确实对你有意见。」于五爷是忠厚长者，话不说的很难听，但实际上楚玉振日渐骄狂，吃老本、围着下三路段子不撒嘴的骂名早就传遍了南市三不管。

楚玉振面露不愉，但没法对于五爷发作，只能微微扬头，略带傲慢的看了看万金声：「你辈分不低，但说相声这行，还是看真本事。听你刚才的话，你不是娃娃腿儿（注：自幼学艺）吧？」

「嗯，这两年才学。」

楚玉振轻蔑地一笑：「那怎么给我量活？我们这是攒底，靠蒙事可不成，当然了，你是于五爷招来的，又是长辈，面子不可能不给。你说说你都会什么，我让你给我量一段儿。」

万金声摇摇头：「我不是来给你量活的。」

这下换楚玉振不明白了，问道：「那您这是来？」

「于五爷找我，是要我跟你搭档，我逗哏。」

全场又安静了下来，那只八哥却仿佛福至心灵，又学会了一个词：「逗哏，逗哏。」余音绕在后台，久久不散。

第六回 真假光绪

楚玉振足足愣了有半晌。

他几乎以为自己耳朵里灌了煤烟，听岔了，但万金声说的云淡风轻，绝不是说笑，而于五爷也并没反对的意思。也就是说，于五爷真的希望让这个关外来的无名小辈，顶替自己攒底逗哏的位置，他是红花，自己却要退一步当绿叶。

「你说嘛？」想到这儿，楚玉振气极反笑，眉骨突突直跳。

万金声还是不骄不躁，迎着楚玉振的质问：「于五爷找我来跟你搭档，我来逗哏。」

「我他妈是让你再说一遍吗？！」楚玉振原本攒在手里的折扇，在掌心里「啪」地一抽，直指万金声的面门：「让我给你量活？你是老几啊？天津卫你逛全了吗就想着替我？一口吃的有点儿大吧？」

小礼在旁边见爷动了真火，往前跨了半步，壮硕的身子横在万金声面前，但万金声却连看都没看他，纹丝未动，眉宇间静得像关外封冻了三尺的长河，深得瞧不见底。

雨霖铃此时开口了：「后台吵起来，惊扰了前面的演出，这是多大的不体面，你既然当自己是角儿，心里应该有数吧？」

楚玉振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声音有点高，又看了看雨霖铃，低声说：「你先前也知道这事儿，是吧？五爷跟你，父女俩一起想着把我替下去？」

「我不知道这事儿，但让你捧哏，不代表就是要替你下去，爹还没发话，你发哪门子邪火？眼里真没人了？」

听到雨霖铃并不知道这事儿，楚玉振原本极委屈的心，稍有安慰，可仍然是满怀怨恨，用尽量克制的语气对于五爷说：「五爷，您是要撵我。」

于五爷说道：「我如果要撵你，不需要搞这么一出，直接给你在承德养老的师父去封信，事儿就了了。还是你觉得，你乐死人是天津卫的名角儿，所以我这小小的茶楼老板，得背地里使点坏，才能把你请走？」

这话语气并不重，但里面的意思却露出了真怒，楚玉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想到于五爷毕竟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自己的长辈、伯乐，于情于理，自己刚才直接耍闹一通的做派，也说不过去。

他咬咬牙，不做争辩，撩起长衫直挺挺跪了下去：「五爷，我一时忘形，说了不是人的话。您老人家别当真。」

这认错态度倒是令在场众人意料不到，于五爷没搀他，但点了点头：「你起来吧，我其实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好苗子，是龙就有性儿，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楚玉振却没起来，而是说：「但五爷，有句话，我怎么都得说。我自打说相声那天起，就是逗哏，没搭档，宁可使单的。您从我什么都不是，一路捧我到今天，我念您的情，但我眼下也算有点名气，突然转去给人量活，我面上挂不住，宁可一路使单的。」

「捧逗不分家，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留不住搭档吗？」没等楚玉振作答，于五爷已经继续往下说：「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占尽了风头，太狂了，狂的没边儿，不懂就和人。给你站在桌子里面捧，那是再辛苦不过的事儿，我不是说相声的行里人，但这个道理，不难懂吧？」

朱宝明看着眼前的盛况，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此时顺口搭音：「对。是这么个理儿。」

大南瓜看他一眼，不无责怪的低语道：「五爷说话，你插啥嘴？」

朱宝明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跟我捧哏接下茬呢？那五爷说他不是行里人，我是行里人，我说对也不行？」

大南瓜不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可以一直使单的。」楚玉振想了想，对于五爷说出来自己的看法。

「你才多大？单枪匹马说一辈子？再说了，单口比对口还难说。你那点沉淀，还有当年说连升三级攒下的底子，现在都快被你熬干净了，连点药渣子都不剩。你是一块好苗子，我这么做，也是为对得起你这块材料，也不枉了我跟你师父多年的交情。我不能看着你废了。」

这番话入情入理，又充满了长辈的关怀，可楚玉振仍是不愿，就是不肯起身，他看向雨霖铃，希望得到一点支持，可雨霖铃却说道：「爹，我觉得您这话有道理。让玉振捧一段时间，一来可以给他救一救风评，二来也磨磨他的性子。」

楚玉振咬了咬牙，还是抹不开这个面子，让他从「乐死人」这么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下来，在桌子里被逗哏的各种贬损，他能受得了，但想到那些多事观众本就要看他吃瘪，如今这么一来，可是面子全无。这三年以来，他脾气大涨，被捧得飘飘然，只觉得宁可死了也不愿意被人轻贱，想来想去，一时难以抉择。

正在这时，于五爷开口：「铃子跟我说过很多回，这话原本不该跟你说。她也为你着急，要我想想办法，你现在功也不练，就靠着下三路的段子和以前的名声混饭吃，这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你拍拍屁股走了，高兴的，也无非是想着看你热闹的小人而已。你自己掂量吧。」

这话有暗刺朱宝明的意味，楚玉振听了心里一暖，更令他感到高兴的，是雨霖铃原来一直很关心他。

三年前，他早就对雨霖铃心存爱慕。但楚玉振这人骨子里极骄傲，怕被人说攀高枝，于是总想着红了以后，成了名震京津的相声界第一号人物，把张寿臣、孟祥金等名角都盖过去，才肯吐露自己这番心思。

没想到刚红没多久，自己的技艺没见长进，却养了一身臭毛病，最后高不成低不就，到底没走出天津，雨霖铃对他也是不咸不淡，甚至比最初还要冷上几分。如今一看，雨霖铃只是面冷心热，自己想一走了之的念头，多少动摇了些。

一念至此，他起身道：「五爷，您的话是好话，但这位姓万的大辈儿，一点名气没有，我给他量，一场两场，那是当捧他了。但要是一路搭档下去，他真有本事能接住么？」

于五爷抬起眼皮，目光在楚玉振脸上扫过：「嗯，你这话说得是。江湖人讲江湖规矩，曲艺行凭本事说话。文三寿给我的信里，说了他这位徒弟是厚积薄发，虽名不见经传，但却承袭了他所有本事。你楚玉振的机灵跟气派，我们都看在眼里，一般人确实压不住你。」说到这儿，他看向万金声：「金声，你有什么法宝，让着闹天宫的猴子心服?」

万金声站在一旁，不卑不亢地说：「捧逗在我看，本来无高低之分，但既然楚小哥有这样的闲情，我们大可比试一下。」

楚玉振听万金声这么说，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五爷，这么着，咱也不用劳烦外人，就后台这些人，等一会儿散了场，聚在这儿，互相比比相声里的技艺，三局两胜。他要是输了，五爷您爱怎么用他怎么用他，但别跟我搭伙。他赢了，您说什么是什么，我没二话。」

于五爷点点头：「成。一会儿你收拾收拾，该上场了。」

「嗯，您擎好吧。」楚玉振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傲气，又看了看万金声：「我今儿还是说单的，我得好好说，要不怕今后没这日子了。」

楚玉振上台以后，一改往日的散漫，来了段以前从没使过的生僻活，叫《真假光绪》。

这是他极偶然间在北京的师叔那儿听来的小段，讲的是光绪为外出游玩，找了个替身蒙骗慈禧太后，谁知假光绪包藏祸心，最后被识破，作茧自缚的故事。段落不长，可设计的精巧离奇，又有不少包袱，茶客们从没听过，觉得新鲜，加上今日里「万人嫌」演的十分卖力气，从开头就勾着人往下听，嗑瓜子的声音都少了。

楚玉振今日刻意要压过后台的万金声，在五爷面前显露自己的真本事，虽然练功这二年懈怠了不少，但机灵的底子还在，加上这段子旁人没听过，饶是他早就被一些茶客所嫌，今日也博了不少彩。

后台众人听他不说八大棍儿（单口相声中常见的一些篇目的泛指），而是找了这么一个新鲜的段子，都不由觉着惊奇。

此时楚玉振说到真光绪遇到一个地痞无赖，叫苟明，看中了光绪样子非富即贵，想趁机敲一笔，硬要拉着光绪去逛妓院。

因为苟明本来就与「狗名」谐音，加上他学的这个角色又十分猥琐，所以他一提起，观众就乐。尤其是长居深宫，不谙世事的光绪问他：「妓院到底是个什么营生？」

他一仰脸儿：「这您可问对人了，我是行内人，对这事儿门清。」

光绪问：「哦？你是个什么行内人？」

苟明说：「这么跟您说吧，连我媳妇儿都是在那儿认识的！」

底下哈哈大笑。

后台众人也忍不住听乐了，但雨霖铃却不禁皱眉，她看向万金声，万金声的表情也十分严肃，还略带沮丧的摇了摇头。

大南瓜却听出了这摆明了是在拿朱宝明刚才那句「行内人」抓包袱，糟改他老婆是妓女，一看朱宝明，果然脸色铁青，一时也不知该说点啥好。

当说到假光绪伏诛，醒木随即一拍，楚玉振鞠了一躬，缓缓下场，背后喝彩不断。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多掌声，按说该高兴，但此时心里却全想着一会儿比试的事儿。

「真的能让你这么个假的给顶了？笑话。」楚玉振回想起头先借着光绪之口说出的这句话，百感交集，推开了后台厚重的门帘。

第七回 过手

茶客都散去以后，比试就开始了。

八仙桌正中，于五爷端坐太师椅，手上还在盘着核桃。雨霖铃换了身素净旗袍，怀里抱着一只铜手炉，眸子在楚玉振与万金声身上来回游移。

说书的邱立人、变戏法的快手卢、拉弦的高四爷，连同大南瓜、朱宝明、梁上飞等人，各搬了条凳，分坐两旁。

「邱老先生，你年长，见识多，不如由您给他们定个章程，这第一轮比试些什么。」

朱宝明在一旁对大南瓜与快手卢等人低声说：「要我说，不如比临场谁效果好。」但说到这儿，又生怕楚玉振再讲下三路的笑话，万金声招架不住，他对楚玉振恨之入骨，这事情是万万无法接受，于是自食其言，又补了句：「但也不成，要说的都是下三路的东西，平白砸了咱茶楼的招牌。」

邱立人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袖口：「要我说，相声门立身的童子功，就是贯口。拼的是底气、齿音与丹田力。五爷看如何？」

「嗯，贯口好。」于五爷点点头，「八扇屏，如何？」

这想法正中楚玉振下怀。

他知道万金声不是从小练功，想必根基不牢，便打定主意要用最吃基本功、最考嘴皮子的段子，将手中的象牙折扇往左手心「啪」地一敲，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如满弓之箭，蓄势待发。

《八扇屏》的作品名称，就是源于清朝官宦人家厅里的八扇屏风，上面多有历史人物与英雄事迹。而相声本身则多运用贯口的手法，通过捧哏演员的自谦，如「浑人」、「苦人」、「莽撞人」、「小孩子」，来引起话题，列举与之对标的历史人物，证明对方当不起这些词，十分考量功力。

楚玉振微微一笑：「万先生，远来是客，您先请。」

万金声却丝毫未见波动：「楚小哥，我见你已经胸有成竹，就不必客气了，等你讲完，我再讲。」

眼看万金声始终如此沉稳，楚玉振心里莫名升起怒火，呵呵一声：「好。那我来段浑人赞。」

「秦始皇命王翦兵吞六国，在夜间偶得一兆，梦见黑娃娃白娃娃双夺日月，惊醒后心中甚是忐忑不安，恐怕江山落于他人之手......」

楚玉振十五岁起在谦德庄露天场子里迎着大风苦练，嘴皮子利索得像剪子绞绸缎，唇齿相碰之间，竟带出了铿锵之声：「......霸王闻听，顿足捶胸，想当初悔不听亚父范增之言，今日果有此败，我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看来我真乃一浑人也！」

一番「浑人项羽」的贯口说完，楚玉振神采飞扬，但暗觉有些气虚，也知道这是许久不练，险些吃字儿闹出笑话，但对付万金声这种初学不久的关外老坦儿，那理应是绰绰有余。

「好，声音清脆，叙事有条不紊。玉振，你的底子还是厚的。」于五爷赞许道。

「五爷，您捧我了。这回听听万先生的。」说着用扇柄指向万金声，摆出请的架势，嘴角却噙着一抹讥诮：「万先生，要是嗓子干，先喝口茶润润。」

万金声丝毫没动气，大方走到中间，双脚微分，不丁不八地踏在青砖地上。

「见笑。」

两个字落地，万金声气沉丹田，双目骤然精光暴射！

「在想当初——」

这一声落在大堂里，屋里所有人的心脏都冷不丁跟着猛抽了一下！

那是何等浑厚的声音！

如果说楚玉振的声音是脆生生从舌尖迸出来的玉石脆响，那万金声的声音，便是由胸膛剧烈撞击产生的金石之音，非但语速比楚玉振方才还要快上一些，声音里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更是让人叹服：「……曹操闻听，大吃一惊，想当初关公在白马坡斩颜良之时，曾对某家言道，他有一结拜三弟，姓张名飞字翼德，在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反掌观纹一般，今日一见，果然英勇。」音韵在大堂低矮的梁柱间回旋冲撞，不像是在背贯口，反而像当阳桥头千军万马的踏地之声。

楚玉振面上的得色渐渐僵住了。

「大喊一声，曹兵退后；大喊二声，顺水横流；大喊三声，把当阳桥喝断。后人有诗赞之曰：长坂坡前救赵云，喝退曹操百万军，姓张名飞字翼德，万古流芳莽撞人！」

说到此时，万金声的气势非但没有半分衰减，反而如大江决堤，轰然拔高，最后「莽撞人」三个字吐出，犹如舌绽春雷，令人心头一颤。

「莽撞人张飞赞」说完后，万金声闭上嘴，缓缓吐出一口细长平稳的浊气，气定神闲，灰布长衫下摆垂落，额头上半颗汗珠都未流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定论。

于五爷看向了邱立人：「邱老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邱立人说：「跑小船的，遇上了行大舟的。」

谁是小船，谁是大舟，没人开口问询。因为谁都知道答案。

楚玉振僵硬地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折扇。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是靠机灵抖快，却没想到万金声看来不温不火，却是丹田内功，浑然天成。

「......第一局，万先生这大舟行的好，我认栽。咱们比下一场。」

楚玉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于五爷微微颔首：「玉振，你有心胸。第二局，我看比比学唱吧。」

学唱是相声四门功课里「说学逗唱」中的学，唱京剧、评剧、京韵大鼓等名目都在此列，也叫「学柳儿」。于五爷知道楚玉振对学唱颇有天分，不忍见他输的难看，于是第二轮特意考评柳活。

这一轮，楚玉振先唱了《坐宫》里杨四郎杨延辉的西皮流水，表现极佳，加上他身形颀长，本就生得眉清目秀，唱完后长衫一抖，左手微虚，右手提袍，当真是说不出的俊逸潇洒。

万金声则唱了段《洪羊洞》，一张嘴，就是杨六郎杨延昭在病榻上自思自叹的苍凉大腔，悲怆十足，调门一重高过一重。

这一轮，两人算是各有各好，最终由雨霖铃做裁决，算是平局。

一负，一平。

对楚玉振来说，最好的结果，无非是第三局技压万金声一筹，两人换个打和。可从头先万金声显露出的这些本事，自己除了现挂以外，还有什么能赢过他的？

换做平时，他大可觉得一切在台上见真章，观众认谁，谁逗观众乐才作数，哪怕一直瞄着下三路，也未尝不能引得茶客起哄叫好。

但在万金声这波澜不惊却又平地生雷的本事面前，他突然变得极有胜负欲，想用堂堂正正的方法赢了这个强敌。

于是他咬咬牙，强做出一个微笑，说道：「刚才贯口跟柳儿都比了，都算是静的。第三轮，咱动一动，怎么样？」

万金声先是一愣，随即试探性地问：「你是想来武戏？」

「嗯，大保镖。」

《大保镖》是一段讲镖师保镖的相声，里面有不少武术动作与江湖切口，最吃演员的腰腿筋骨、台步神采。逗哏的艺人要在其中一人分演两个自吹自擂的草包镖头，折扇当单刀、作花枪、演暗器。既要摹拟出武戏的招式开合，又要留着相声的喜剧笑料，想使好难度极高，因此相声门中，有「文怕文章会，武怕大保镖」一说。

万金声听了依旧是波澜不惊，只是点点头：「好。」

「万先生，」楚玉振咬着后槽牙，眼里闪着凶光，「《大保镖》里交手过招，讲究的是一人化两角，扇子定乾坤。您的扇子呢？」

万金声转过身，从八仙桌旁那堆残茶碗碟边，顺手拾起了一把最寻常不过的素面白纸扇：「一时难找，就这个吧。」

楚玉振冷哼一声，右手折扇一扬，猛地向前平平推出，口中低喝一声：「看刀！」正是《大保镖》里「藏刀式」的动作，扇风凌厉，竟带出了一丝破空之音，直逼万金声的面门！

但万金声却只是扇柄一搭，轻易挡住了楚玉振的攻势，颇有借力打力的太极神韵，虽与《大保镖》的基调不合，却显得极为潇洒自如。

楚玉振见欺不近身，又来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回马身，拔腰拧胯，右臂发力，折扇一递，直指万金声的咽喉——这正是《大保镖》里最吃功力、最易博彩的大亮相——「夜叉探海」。

在相声台面上，这招是要点到即止、留出三分滑稽余地的。可此刻楚玉振怕输心切，气血彻底冲上了脑门，非但没留力，反而将全身的劲儿都聚在了扇骨顶端，带着股恶风，直奔万金声的喉结三寸捅了过去，不是真刀，却像是杀招一般。

雨霖铃脸色骤变，脱口喊道：「玉振，你疯了！住手！」

「啪！」

一声脆响。

万金声右手握着那把白纸扇，朝着楚玉振的手腕轻轻一搭。动作干净、洗练到了极点，没半分晃动，却让楚玉振的力根本使不出来。

更让楚玉振心中一震的，是万金声在这半寸停顿之间，微微抬起的那双眼睛，没有相声艺人在台上模仿江湖汉子的虚张声势，反而有山岳停云，杀气凝冰之感，让他不自觉地向后一缩。

就在此时，万金声手上卸了力气，楚玉振一下失去重心，不自觉地向后仰倒。

「轰隆——！」

楚玉振狠狠撞在了一旁的八仙桌角上，桌上的瓜子碟稀里哗啦洒了一地，手中的象牙折扇「啪嗒」脱手，在青砖地上滴溜溜打了几个转，正好滚停在了万金声脚边。

而万金声，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脚步未移半寸。

整个后台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礼看到大爷摔倒，根本不管万金声的气势多强，二话不说，第一时间就要扑上去跟万金声算账。

「别动！」楚玉振看出小礼这野驴又要犯浑，有气无力地说：「你老实呆着，我没事。」

说完这话，他瘫坐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花架子非但没赢，反而被万金声极巧的破了，联同自己输不起，要用扇子打人喉咙的样子，全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这一瞬间，他几乎希望刚才真是一场比斗，他已经死在万金声的手上。

良久，八仙桌旁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于五爷站起身，走到失魂落魄的楚玉振面前，拉了他一把。

「玉振啊。」于五爷的声音低沉沙哑：「认么？」

楚玉振想不认，可此时哪还有什么分辨的余地？他看了看雨霖铃，发现雨霖铃也在看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没再作声。

于五爷对梁上飞说：「梁子，带楚爷去收拾收拾，跟小礼一道送他回去。明天大轴的水牌子，写两个人，万金声，楚玉振。」

第八回 九艺闹公堂

秋阳斜照之下，得胜茶楼门口人流涌动，都在围着今天的黑漆水牌子发表议论。

水牌正中，朱砂大字写得十分齐整：奉天相声新秀 万金声逗哏。津门「乐死人」楚玉振挎刀。

这挎刀，自然是替万金声捧哏的意思。

「嘿！介不是新鲜了吗？万人嫌那小子，怎么站桌子里头去了？」

「莫不是帮帮新人？」

「你净胡沁呢，他那缺德败兴的混账样儿，还能替人帮忙？一瞧就是逗哏没人听，让人撵进去的！」

中间有个对楚玉振印象不错的观众插了句：「不过昨儿那个真假光绪说的不错，是新段子吧？」

「嗨！指不定从哪儿抄的呢，他真有那么多新活，还用天天就盯着裤裆里那点事儿犯大伙儿膈应吗？我看啊，这就是贴他的名字实在不上座儿，老板也着急了，赶紧给这孙子撵桌子里头去，包银都给了，总不能让他立马卷铺盖滚蛋吧？」

一旁有人十分痛快：「该！小子不说人话，上回仗着自己认识几个青帮流氓，在登瀛楼那儿给我骂一通，还叫嚣着要打我。」

「呦！那您能惯他这毛病？！」

「我倒是不惯他，腿灌风了，冷，顺着就回家了，反正也是我先骂他的，算是打个平手。」

「您也够瞧的了，那您先骂的人家，还好意思说他不说人话啊？」

「那能一样么！他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说的相声又都是下三路的臭活，我糟改他两句，也算为民除害不是？」

「反正这回您算是报了仇了，这孙子彻底没戏唱了，到桌子里跟人捧哏了。他不是爱当人爸爸，说人媳妇儿如何如何么？这回啊，来上两段伦理哏，看着东北来的老坦儿怎么糟践他吧！」

「说得是，这要是来个《口吐莲花》、《白事会》，让他挨顿打、死个爸爸，我高低得捧捧场！」

「那是，坐着看戏不腰疼！走，占座儿去！」

后台里，楚玉振一个人坐在角落，心情十分压抑。

他今天换了件鸦青色的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昨儿那一跤摔在硬青砖地上，胯骨肘子连带着后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但身子上的疼还在其次，心里的别扭才最让他煎熬不已。

「给人量活。我这辈子，以后就干这个了？」他边说，边用手里那把素面白纸扇敲击掌心——那是昨儿万金声用完后，随手摆在桌上的，早晨梁子收拾屋子塞给了他，他不知怎地就揣进了怀里，自己那把体面的象牙扇，倒让小礼拿软布裹着，收进了箱底。

除了学徒时候帮人捧过哏，出师以后，他都是站在桌子外面，嬉笑怒骂，指点江山，好不威风。说单口相声，那更是一人一扇一醒木，就拢了全场的耳音......只不过，这盛况最近一两年，是少有了。他在台上说的也不痛快，底下的倒好也时不时传上来，名气越大，反而越显得他自己被酒色财气掏空了才华，只剩下了一副不认怂的空架子。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想起刚才看到于五爷跟万金声时，自己下意识有些躲闪。反而是于五爷开诚布公，说他的包银跟水牌红利一成不变，让他又觉惊喜，又感惭愧。哪有捧哏的包银跟逗哏一样的？当然，他也没问万金声收了多少钱，一想到昨晚这东北老坦儿让自己出了那么大的丑，他恨不得捏死这孙子。

但就算是为了于五爷这么看得起自己，也不该把事情办的太难看，大丈夫说话算话，既然输了，也就给万金声捧捧吧。他没好意思问万金声今天要说什么，按说逗哏捧哏之间，就算活再熟悉，也该对对词，但既然万金声不说，那料定是觉得胸有成竹，自己再问，好像是心虚不会一样，这股傲气一上来，他反而在该候场，准备对词儿的时候坐的远远的，看着雨霖铃跟万金声交头接耳说了个名字，自己落得个清闲。

反正上台了，真说不好，那也大不了就是说明自己不是捧哏的材料，骂人骂的多了，但不会挨骂，还不成么？再次，还有一个好办法——这万金声无非是能唱、能使贯儿、能比划两下，谁知道临场反应行不行？要是他一有落下风的时候，自己这边把彩给抢来，也不是不可能的，那昨晚的屈辱也就可以洗掉了。

只听大铜锣「咣」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楚玉振的畅想。帘外也同时传来了掌声。小礼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大爷，要您候场了。」

处在舞台正中的雨霖铃，一身月白缎面短袄，袅袅婷婷走到台口：「各位老少爷们儿，承蒙诸位厚爱，今日大轴，请的是奉天相声名家、文三寿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万金声，与「乐死人」楚玉振，来一段《九艺闹公堂》。」

话音一落，台下几个懂行的大茶客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艺闹公堂》又叫《戏迷知县》，讲的是一个大戏迷稀里糊涂捐了个七品官，升堂办案，底下当差的、喊堂的、掌刑的、告状的，全是他从江湖下九流里划拉来的艺人，公堂之上，一人一门曲艺，有唱大鼓的，有唱评戏的，有唱莲花落的，九腔十八调，非得逗哏的唱得七窍生烟不可。

楚玉振听到这个报幕，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万金声。万金声依旧是那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大褂，面容沉肃，见楚玉振看向自己，没多解释，说道：「上台吧。」

另外一个为此惊讶的，是此时靠在后台侧幕缝隙的朱宝明。

他抱着胳膊，嘴里咬着半根牙签，对搭档说：「我说南瓜，这事儿怎么不对卤子啊。」

大南瓜也在旁边探头，听他这么说，反问道：「这有啥的？九艺闹公堂，也不是啥偏门活，学艺的时候都练过。」

「练过是练过，谁平白无故的敢说？又难起包袱，又一头沉，逗哏累的要命，捧哏倒是清闲，在那儿嗯啊这是，就能把整场混下来，白白便宜了桌子里头的。」

大南瓜点点头：「这倒是，所以你不是从来不说么。」

朱宝明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

朱宝明又看向前台，意有不甘：「他们这场演出，我原本啊，想了上中下三个结果，现在看来，折了俩。」

「人家演出，你怎么还整出上中下了呢？」

「我得替他们操心啊。我想的上，就是两边儿都是王八蛋，逗不是逗，捧不是捧，针锋相对，说不到一块儿，台上直接打起来，台下起哄，俩人一起卷铺盖滚蛋。取中呢，就是老坦儿在那儿糟改万人嫌，我也算落得个心里痛快。这现在一看，闹公堂这段子，也不存在捧哏挨骂，或者接不接得住的事儿，这不是枉费我一番苦心么！」

大南瓜对搭档这心眼儿十分看不起：「你就是气迷心，见不得人好。」

朱宝明早习惯了大南瓜这番「假仁假义」的嘴脸，只是嘟囔着：「唉，现在就看能不能取个下策了。起码让这俩人别抢了观众的好儿。」

但很快，这愿望也落空了。

万金声在后台看来少言寡语，但一上了舞台，可谓火爆至极，演出惟妙惟肖，此时正好在扮演拉洋片出身的衙役。

他先是演戏迷县官，略带京戏味道哼了一句：「带案的，把那被告调戏妇女的张三，给老爷我带上堂来！」随即马上入到拉洋片的衙役：「得嘞！」然后做了个牵着锁链的姿势，自顾自地唱：「锁链把你的脖颈拴，跟我一同咱们去见官。你若是说了真情话，到那时管保叫你回家园。你若是不说真情话，小指一动你就染黄泉哪唉——」

这段学拉洋片的唱词，正是天津市井见惯的景象，被万金声模仿的入木三分，台下纷纷叫好。

楚玉振在桌子里瞧着，虽然佩服万金声的活儿使得炉火纯青，可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冷不丁往上一蹿，趁着万金声收腔的缝隙，突施冷箭，往前递了一句：「小指头一动染黄泉？那脚趾头一动能怎么着？」

底下茶客一愣，刚要琢磨这下茬怎么有点抬杠的意思，万金声却反手把锁链一抖，借力打力顺口接道：「大老爷的脚趾头是用来踩老百姓的，哪能随便动弹？我这说的可是过去啊！」

他这话接的天衣无缝，而且看不出是反话还是讽刺，却更显得深藏不露，台下鼓掌，哈哈大笑。

楚玉振手心微微出汗，他本想抢半分彩头，却没想到万金声根本不用蛮力，顺水推舟就把包袱翻成了对伪政府官员踩着老百姓高高在上的反讽，还让人挑不出毛病，只能接了句：「那倒是，然后呢？」

朱宝明听见叫好，心里不痛快，扭过脸儿问大南瓜：「这俩孙子是不是对好了词儿，在这抨击社会，阴阳怪气呢？这不是给茶楼添乱吗？」

大南瓜没理他，也投入地欣赏起了万金声的表演，边看边说：「这确实是个厚道人，但凡是个小心眼儿，有心让楚玉振下不来台，说点邪的歪的，这场活也算废了。但他把受累的事儿都扛给自己，免了前期的磨合，楚玉振随口接接，他都能圆上.......这是个大才啊。」

「我看是养虎为患，不分好歹。」朱宝明本想糟改一下万金声的相声水平，但毕竟自己也是吃这碗饭的，眼看万金声的表演，确实是骂不出什么，只能来了这么一句。

这一晚，万金声在台上的表现，一如昨晚露的三段绝艺一般，大开大合，十分潇洒灵动，人物跳入跳出全无痕迹，演到唱莲花落要饭出身的师爷开腔，笑得观众前仰后合，马上又跳到唱京戏的县官这里，声震寰宇，歪中带正，整个公堂的节奏都凭着他一张嘴与一副架随意伸展，楚玉振只需要时不时在旁边配合两声，就能讨到满堂彩。

等全段活使完，抖了个包袱，楚玉振说了句：「去你的吧！」然后两人纷纷鞠躬致谢。

台下安静了大概一秒。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袭来。

台下茶客都激动无比，有笑声有掌声，茶碗盖子敲得震天响，二楼的看客甚至将铜子儿、银角子哗啦啦往下扔，零零落落洒了一地。

后台侧幕，朱宝明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盘，让万、楚二虎相争，自己渔翁得利，此时算是尽数落空。

大南瓜看了看他：「得，下策也没守住，宝明，咱以后还是专心说相声，别老干诸葛亮的事儿了。你借的来东风么？你朝我借钱还成。」

朱宝明对前台如潮的掌声充耳不闻，回头看了大南瓜一眼：「你怎么就知道借不成？一有东风，我把这后台都给掀了！」

第九回 战书

一晃三个月过去，天津已到了深冬时节。

得胜茶楼的生意最近好得出奇，每逢下午和晚场，清和街上的洋车能从街头排到街尾。与此同时，天津卫爱听曲艺的老少爷们儿，开始流传这么段顺口溜：南市有四宝，登瀛楼的厨子，玉清池的水，正阳春的鸭子，金不换的嘴。

这金不换，指的就是万金声。

跟楚玉振搭档演了三个月，他的名气骤升，不少观众为捧他，给了这么一个矜贵的名字，寓意他的相声艺术千金难换。

这天演完出，前台散场，一众人都在后台收拾，雨霖铃走了过来对楚玉振说：「玉振，给你瞧个好玩意儿。」

楚玉振纳闷：「什么？」

雨霖铃微笑着拿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题目：「你看，你跟万爷上报纸了。」

楚玉振接过那张报纸，只见左上角有一块写了醒目标题——「金声玉振，响遍津门」。这写稿的很有些墨水，用两人的名字凑成了这个成语，还解释了这最初是孟子对孔子思想的评价，所谓是「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后世也用来比喻音韵的和谐。

楚玉振仔细读了两分钟，递给了雨霖铃：「瞧完了。」

雨霖铃不乐意了：「怎么不知道好歹？这捧你的好事儿，你看完怎么跟人欠你两千大洋似的？」

楚玉振苦笑了一下：「师姐，您是光看大字儿，不看小字儿？这里不是都是说咱们角儿说的多好我就是个聋子的耳朵，配搭。亏得是名字起的好，这才带上我这么俩字儿，您还是给角儿瞧瞧吧。哦，对，怹老人家走的早。你找不见他。」万金声每次演完出，都是第一个离开，也不跟后台的人如何交往，楚玉振也从来不过问他住哪、平日喜欢玩点什么，两人台上配合，下了台就跟谁都不认识谁一样。

「你这个嘴怎么这么损？什么叫走得早？真懒得说你。」雨霖铃听出他话里的刻薄，忍不住教训道：「捧逗不分家，你看看现在，你的观众缘不也回来了么？那个什么万人嫌的外号，可没人说了吧？」

「嗯，谁也懒得记着桌子里面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哪天我人不在，对付个纸扎人上去，也大差不差。」

「其实我也理解你，就是嘴上不服输，台上知道怎么办。」雨霖铃一语道破了楚玉振的特点。虽然楚玉振始终对自己站到了桌子里头这件事儿耿耿于怀，但从台上来说，两人配合的已算是不错，楚玉振也收起了往日的狂态，给万金声量活的尺寸越来越好，不知道的茶客，还以为两人真有什么好交情。

「我也是为不辜负五爷......他的一番好意。」楚玉振本想在五爷后面加上师姐两个字，但想了想还是咽下了。

变戏法的快手卢一向看不惯楚玉振的狂态，此时听到点音儿，有心再给楚玉振添点儿不痛快。一边在穿衣镜前拿热手巾擦脸，一边扭头冲拉弦的高四爷说道：「要说万爷确实是红遍了天津卫，我看啊，再过个一两年，能跟北平的孟二掰掰手腕儿！」

「孟二？」高四爷正擦弦呢，听到以后反应了一下，「哦，孟祥金啊。那我看，万爷还是有点年轻，这话不好说死。」

快手卢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像是朱宝明一样，非得被人抓住痛脚才肯罢休，见好就收，顺着聊道：「孟老二确实是个人物，不到五十，人家现在就是北平相声界的第一把交椅了。他们那个祥云社，我听北平的朋友说过，旺得不行，连开三家，每间都是一票难求，要是孟老板自己上场，更是得卖站票才成呢！」

大南瓜在一旁说：「这话倒不假，孟祥金的能耐确实厉害，要不这回返津的省亲演出，不会那么大排场。」

小礼插口道：「对啊，我也听说了，这个姓孟的来天津了。今儿在路上还看到有卖报的喊呢，说他来天津卫了。但省亲是啥意思？」

「他本是天津人。」邱立人抽着烟，头也不抬地说道：「就住在西河桥边儿上。后来在北平发了迹。」

小礼这才恍然：「怪不得呢，那这是要衣锦还乡啊！」

「我看没那么简单。」大南瓜提到这事儿，挂上了一丝愁容：「五爷听说他回天津了，秉承着都是曲艺行的，有点渊源，派宝明去送了礼物，送了信，但过去一天了，也没收到回信。我看这里面有事儿。」

「朱宝明？」小礼问道，「他凭什么去给送东西？」他最烦朱宝明，人又心直口快，当下不假思索的问了出来。

雨霖铃在旁边打了他一下：「你小孩子懂什么，没有规矩，朱宝明也是你叫的？」

小礼知道大爷楚玉振也怕雨霖铃，因此没敢犟嘴，只是说：「哦。」

大南瓜则说：「祥云社的元老之一，孙寿增，是宝明的师叔。想着有这么一层关系，他去了好说话。」

「唉？那他现在人干嘛去了？」

「不知道。一下台就走了。」

正在这会儿，后台通往前厅的棉布门帘猛地被挑开了。

只见于五爷罩着一身狐皮马褂，左手捏着一封猩红色的拜帖，面色不善。

「爹，怎么了？」雨霖铃有些慌张，她很少看到于五爷有这样的怒气。

于五爷没说话，走到正中的太师椅前坐下，将那封猩红的帖子「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雨霖铃凑过去一看，帖子封皮上，用烫金的小楷写着一行字：「祥云社 孟祥金 谨呈 得胜茶楼 于五兄」

「爹，这......」

于五爷这才开口：「金声不在么？」

「嗯，演完出就回去了。」

「刚才吃完饭，刚回府里，张妈说有人递帖子，还送了一堆礼品。我一看，是孟祥金送来的，原本挺高兴。谁知道打开帖子......这小子，真是个不容人的霸王。」

「帖子......冒犯您了？」雨霖铃有点发怯。

于五爷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我懒得说。邱老先生，烦请您给大伙儿念念吧。」

邱立人戴上一副老花镜，走上前拿起拜帖，展开折子，缓缓念道：

「于兄：

弟自束发离津，客居幽燕，弹指逾三十载。幸得北平父老抬爱，令弟薄有微名。今思梓里，特率祥云社门人返津省亲，并谋开埠之举。

闻仁兄坐镇得胜茶楼，独步南市，更有良将金不换、楚玉振等名家襄助，金声玉振，声名赫奕，感佩无即。

前日呈于兄盛德，特备薄礼回赠。定于七日后，携社中弟子过府拜侯。同台借地，一试深浅。若得胜茶楼技高一筹，祥云社自此退避三舍，绝不履津；若仁兄略逊一筹，则得胜茶楼自下月起，当纳祥云社津门分社之名，然水牌班底，亦自悉听兄之裁处矣。

江湖翻覆，艺横当先。伏乞海涵，候教台前。

弟孟祥金 顿首」

第十回 津门往事

邱立人读信的语调很平常，一如他说书时候的腔调，波澜不惊又千帆历尽。但在最后一段的时候，还是卡了壳，有些震惊孟祥金的狂妄。而听这封信的人，心里更是已经翻了三江水，倒了千层浪，雨霖铃在邱立人读完信以后，马上脱口而出：「这个孟祥金，他怎么敢这么狂妄！」

小礼也跟着骂道：「这姓孟的太不是东西了，瞧不起人么这不是！」

雨霖铃赞许道：「小礼说了句明白话，这就是瞧不起人。孩子都懂的道理，他一个有腕儿的江湖人不明白？」

小礼得到夸奖十分高兴，大咧咧说：「就是，仗着自己念过二年书，在这说这么多让人听不懂的话，岂不是故意给爷们儿难堪？」

大南瓜看了他一眼：「合着您是没听懂啊？」

「这还能听懂？」小礼睁大了眼睛，然后有些发怯，低声问楚玉振：「大爷，这说的是啥意思？」

楚玉振皱眉不语，心情复杂。

一直以来，孟祥金都是他想要超越的一座高峰。他没有亲眼见过孟祥金，却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说，也听过唱片，看过照片。这是个长相豪迈英武，台风霸气火爆的大角儿，非但相声说得红遍北平城，跟许多高官也有往来，地位极盛，可谓是相声界的天字第一号人物。

学艺时，楚玉振听同门师兄讲过，孟祥金平日里还广交朋友，乐善好施，有艺界孟尝君之名，不少作艺的同行都受过他的照顾，因此曾有「京戏看梅郎，相声听孟尝」的美名，将其与梅兰芳相比。这非但是孟祥金个人的能力体现，更是给整个相声界都拔了份。

然而，自己这个偶像，如今竟要来吞并得胜茶楼，鸠占鹊巢，夺了自己的生息之地？

「玉振，你发什么呆，被吓到了？」雨霖铃看楚玉振一脸茫然，拍了他一下：「这会儿可不能掉链子。」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楚玉振稍微平复了心情，问于五爷：「五爷，您想怎么安排，这帖子咱们接是不接，我楚玉振没有二话，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于五爷面色稍霁：「我于五在江湖上这么多年，靠的是两件事，一是不负友，二是不惧仇。既然他孟祥金夸下海口，想必是知道我的脾气，要仗着自己在北平的势力，来给我打对台戏了。我要是退让，不是让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看笑话？」

这番话说的不怒自威，众人听了都觉酣畅，可邱立人却低声说：「五爷，这事儿不合规矩。虽说江湖上武馆有打擂台的，但曲艺行，一班代替一班，哪有比试不过，就要整个班子送给人家的道理？我看其中有诈，莫要学宋襄公，行仁义，却上了当才是。」

于五爷懂得邱立人的规劝，点点头：「邱老，这里面的关节，主要出在最后一句。姓孟的说了，如果得胜茶楼输了，纳入他们祥云社，则成为天津分社后，经营方面还归我们处置。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不是想要对赌，夺产业的做法。」

邱立人想了想：「您的意思，他不是为求财。」

「嗯，就是为斗气。要斗他当年落魄离津的气，他要把祥云社的旗子，插回天津卫。无非是我们得胜茶楼，现在人气正盛，这才被他拿来开刀，既是无事生非，也为杀鸡儆猴。」

雨霖铃愤愤不平道：「我以前常听人说什么相声孟尝，看他报纸上的样子，只当是个仁人君子，现在看来，就是个白脸曹操！」

于五爷没接这话，而是喊了句：「梁子呢？」

梁子本在前面收拾，听到于五爷喊话，立马跑了回来：「五爷，您吩咐。」

「刚才的事儿你也听了七七八八吧？」

梁子毫不讳言：「打您一进门儿，我这耳朵就支棱到后台了，您这是要我去找万爷吧？」

于五爷这才露出了笑容：「成，你不光是腿脚灵，耳朵、脑袋，都是一等一的。你跑一趟，把他给我找回来，另外......宝明那边，你也找找。人齐了，正事儿才好聊。」

梁子应了一声，披了件棉袄就出了门儿。

掀门帘子的时候灌进来一股寒风，雨霖铃赶紧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又给于五爷倒了杯茶水：「爹，您别跟这样的小人置气。等万爷、朱爷回来了，咱们从长计议。」

快手卢凑过来说：「总听孟二孟二的，当他是个人物，这回找茬找到咱爷们儿头上了，管保让他狼狈而逃，卷铺盖卷儿滚回老家去！」

大南瓜无奈地说：「卢爷，您这不是咒咱输呢吗？他老家就是天津啊。」

快手卢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滚回北平去。」

雨霖铃有点好奇：「爹，您刚才说他当年是狼狈离津，这是为啥？」

于五爷沉吟半晌，喝了口茶：「这事情我也是听相声门里的老前辈说的，本无意背后说人是非，但这人的确狂妄过了头，跟你们念叨两句，也算解解我的气。他原本是天津一个穷孩子，从小就在南市三不管这边听撂地相声，后来拜了个师父，没有摆枝。」

他看了一眼小礼，见小礼一脸的懵懂，微微一笑：「你是没听懂吧？」

小礼虽平时很愣，但对五爷还是颇为敬服，因此听不懂也没敢插口，此时五爷反问自己，脸上一红：「啊......摆枝，没懂，白痴就知道。」

于五爷也喜欢他的傻愣气，哈哈笑道：「就是没正式履行拜师的仪式，但跟人学能耐了。」

「原来如此。」小礼撅着嘴，「谢谢五爷教育。」又跟楚玉振说：「大爷，我又学新东西了。」

楚玉振尴尬地说：「以后你叫五爷的时候，就别同时叫我大爷。这不是折煞我吗？」

雨霖铃被这主仆俩的对话逗笑了，但还是制止道：「你回去再教育小礼，专心听爹说。」

于五爷接着讲：「那师父不甚有名，有两个徒弟，他是老二，因此被叫做孟二。后来他与师父闹翻，津门容不下他。这才北上求生，倒是闯下一番事业。」

「为什么闹翻？」雨霖铃很是好奇。

「这个，我倒是不大清楚。」于五爷说道。

「我清楚。」邱立人抽了口烟，缓缓说道：「但这里涉到的事儿不大干净，铃姑娘在，不能讲。」

雨霖铃脸上一红：「是什么男女私情的事儿？」

于五爷咳嗽了一声：「小孩子不要多问。邱老，此事我的确不知，但要是涉及他人私德，于女眷名声有碍，还是不谈了好。」

「真真假假，旁人难以公断。反正当年有人对我提及孟二，倒是有一句考语，很是有力。」

楚玉振忍不住问：「什么考语？」

「此人挟曹瞒之枭，具苏秦之才，坐陈平之愆。才大而狂，智深而悖，可谓极也。」

曹操是奸雄人所共知，苏秦舌灿如花，这才能配六国相印，放在孟祥金的身上，都好理解，可陈平的事情，雨霖铃却想不清楚了。

「陈平是有名的丞相，他又有什么罪过了？」雨霖铃嘀咕道。

但楚玉振学过评书，讲《楚汉相争》的书里，提过陈平与嫂子有染，是其年轻时一大劣迹，虽不知是不是历史真实，但口口相传，想必孟祥金身上也是有了类似的事，这才令其被逐出师门，离开天津。

于五爷也心领神会，摇头说：「这真是想不到，怨不得从未听他对外说起如何成名的，看来此人之嚣狂，已非一日，更要严阵以待了。」

「我倒是也听过相声界的同行，从北京回来的，聊到孟祥金，都说这人特狂。」大南瓜低声说：「所以我觉得省亲这事儿就挺悬的.......」

「哎呦喂，太悬了！」

大南瓜正说着，棉门帘子一掀，朱宝明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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