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有一副好嗓子。

她一亮嗓子，满园子叫好声。

连门口卖糖堆儿的老头都探进头来听。

而我，连个倒板都唱不准。

我爹提起我就叹气：「那丫头只有跑龙套的命。」

可程弈说：

「台上唱的都是编排好的团圆热闹。」

「你演的，是藏在底下的委屈。」

1

我姐漂亮，盘靓条顺，贴片子贴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顾盼生辉。

天津卫南市这一片儿，提起喜春班唱评剧的赵莲卿，没有不知道的。

海报贴到戏园门口，报纸的花边新闻里也常带她一笔。

衬得我，像个台柱子底下扫不净的灰。

我叫赵莲枝。

从名字就能看出差别。

卿，是掌上明珠；枝，是随手一折的枝子，插哪儿都能活。

爹娘提起我姐，眼睛里有光。

提起我，就三个字：「那丫头。」

「那丫头，去把莲卿的水牌擦擦。」

「那丫头，莲卿的包头巾洗了没有？」

甚至有时候连「那丫头」都省了。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站远些，别挡着你姐的光。」

我姐的光，是真的光。

戏台上头灯一亮，她往那儿一站，就是满台生辉。

而我呢？

我负责在开戏前把台子扫干净，在散戏后把行头一件件收好。

我妈逢人就夸我姐：「这孩子，祖师爷赏饭吃。」

人家就问：「那你们家二丫头呢？」

我妈嘴角往下撇一撇：

「她呀，跟莲卿比不了。跑龙套的命，能跟着混口饭吃，就知足吧。」

我站在旁边，把这话听了个满耳朵。

偷偷想，大概是祖师爷赏的饭姐姐还没有吃完，所以还没有轮到我。

毕竟每次吃饭，都是姐姐先吃，剩下的，才是我的。

没关系，我不挑食。

剩下什么，我都爱吃的。

2

我姐三岁能哼曲，五岁会走圆场，七岁登台不怯场。

我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请最好的琴师，定最好的行头。

连学戏的师父，都是我爹托人从北京城请来的。

我就没这待遇了。

我也学。偷偷学。

白天我干完杂活，趁戏园子空着，站到台边，听琴师拉曲子，心里默记板眼。

晚上跑完龙套，收了行头，我躲在箱房角落里，对着墙角的铜镜，比划身段。

没人教我，我就偷看我姐怎么走，怎么亮相，看人的时候眼角眉梢怎么能带出那股子劲儿。

我偷学了好几年。

学得不上不下。

比外行强，比内行差远了。

嗓子是硬伤，一开口就露怯。

可我还是学，像是跟谁较劲。

戏班子里的活儿，我样样都会。

会给角儿包头，会勒头，会贴片子，会盘珠花。

整本戏词，我能从头默到尾，谁的词儿在哪儿，我比唱的人记得还清楚。

我爹说我记性好，转头就叹气：「可惜没嗓子。」

我娘也说：「莲卿开口就是天籁，那丫头一开口，跟拉锯似的，院儿里的鸟雀都嫌吵。」

只有季生会认真听我唱完。

「你虽然嗓子不够清亮，但身段倍儿好。」

我手撑着头，皱着眉：「我这样的嗓子，注定登不了台，当不了角儿吗？」

季生想了想：

「上海滩红遍了的那个白玉霜，知道不？那是咱们天津卫出去的。人家唱的就是低腔，不亮，可耐听。」

「而且角儿也得有人给她包头贴片子呀。你嘛都会，比你姐强。」

季生说着递给我一盏茶：「来，润润嗓子。」

我接过茶水，仰头灌下去。

季生是我爹收的徒弟，比我大两岁，算我师兄。

我们一起在戏班子里长大，小时候一块儿偷吃灶上炖的梨，一块儿挨打。

有时候会偷溜出去，看戏园子门口的测字先生给人测字。

有时戏园散场，我们会蹲在南市茶馆外，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那些本子里的故事，我在心里默念好几遍。

久而久之，闭着眼，也能把一整套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季生说我故事也讲得很好，而这，也是姐姐不会的。

季生真好，我想我会和他做一辈子好朋友。

只是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季生嗓子也不算出挑，跑不了头牌，只能唱些二路活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开始整天往我姐跟前凑。

给她端茶，给她递水，夸她「今天这出《花为媒》唱得绝了」。

我姐心情好的时候，就赏他一个笑。

季生得了笑，能乐半天。

我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你懂什么？你姐那是角儿的范儿。」

我脱口而出：「可是角儿也得有人给她包头贴片子呀。」

季生瞟了我一眼：「你那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本事，哪儿能和你姐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说的许是实话。

台底下那些看客，十有八九是奔我姐来的，谁会记得替她包头贴片子的是谁呢。

前台的锣鼓声和台下的叫好声传进来，听起来真热闹。

可热闹都是他们的，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3

我快十七了。

爹娘难得忽然分出一点心思搁在我身上。

他们开始问我的起居，开始时不时打量我。

我忍不住偷偷想，是爹爹准备给我也请个师父了嘛？

要是爹爹给我请师父，我一定能学到最好。

可这份微弱的欢喜还没来得及焐热，转瞬就彻底碎裂殆尽。

我很快便知晓，这份迟来的关注，从来都不是偏爱。

那天晚上，我刚收拾完行头，被叫到堂屋里。

堂屋里坐着钱经理。

钱经理是南市两家戏园的管事，笑眯眯的。

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爹向我抬了抬下巴：「莲枝，过来，给钱经理见礼。」

我行了礼。

钱经理上上下下打量我：「模样倒是周正，就是单薄了些。」

我娘在旁边赔笑：「丫头皮实，好生养。」

钱经理就笑：「那敢情好。」

我站在那儿，越听越不对劲。

钱经理离开后，我娘跟我透了底：

「钱经理说了，进了门，好吃好喝供着你，不用再在戏班子里跑龙套受罪。这是你的造化。」

「我不去。」

我娘的脸就沉下来：「不去？你当戏班子能养你一辈子？」

「你姐是角儿，能唱到四十。」

「你呢？你连个倒板都唱不准，不趁着年轻找个靠山，等人老珠黄，谁要你？」

「我不要靠山。」

「赵莲枝！」我爹一拍桌子，「由得了你？这事定了，下个月就过门。」

我回了屋，把门关上。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掉下来。

我走到镜前，望着镜中单薄的人影，低声宽慰自己：

没事，莲枝，喜春班不要你，你还可以去别处。

你不是会缝行头吗？出了门，给人做针线，也饿不死。

或者去旁的戏班跑龙套，也不是不行。

我想起戏台上那些龙套。

龙套就是这样：站上去，绕一圈，下去。

没有名字。

4

在我为离家出走做准备的时候，喜春班得了个大喜事。

督军府的老太太过寿，点了喜春班的堂会。

那是大日子。

我姐一连三天没睡好，天天对着镜子试装。

点翠头面，水钻头面，换了一套又一套。

我爹我娘里里外外张罗，连季生都换了新大褂。

没人管我。

本来也没打算带我去。

临出发那天，给我姐拿行头的小九发烧了，带了病气，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我娘数了数人手，骂了一句：「那丫头呢？让她跟着，莲卿的头面匣子得有人捧。」

就这样，我跟着去了督军府。

督军府是真大。

我从小在南市的戏园子里长大，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年前连唱七天的大戏。

可督军府不一样。

青砖高墙，一进一进的院子，廊下挂着的灯笼比我的脑袋还大。

我被领到后台，把姐姐的头面匣子放好。

因为这场戏我连龙套的角色也没有，所以给姐姐扮好，我就没什么事了。

院子里净是我不认识的人。

有人捧着茶盘来回走，有人低声对词儿。

我缩在角落里，看那些穿绸缎的太太小姐进进出出，身上的香粉味儿，隔老远都闻得见。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还磨了毛。

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高台之上，我姐正唱着《花为媒》的报花名段落。

唱腔婉转软糯，字字清亮。

台下喝彩声一阵叠着一阵，此起彼伏。

我在无人留意的暗处，跟着台上的调子轻唱。

不用看谱，不用思索。

多年日日年年的耳濡目染、反复操练，早已让每一句唱腔、每一处转调烂熟于心。

她台上唱的是光鲜规整的名角腔调。

我在底下念着属于我的调子，抬腔落韵，气口起伏，顺着词句婉转流转。

脚下踩着细碎的台步，小云手缓缓环起。

唱到荷花那句，手腕轻翻，空着手模拟反扇盖头的姿态，慢慢沉身做卧鱼。

没有扇子，没有手绢。

没有锣鼓为我卡点，没有看客为我喝彩，没有人与我搭戏。

只我一人，演这场无人知晓的戏。

一曲终了。

台上我姐敛身谢幕，风光满堂，万众瞩目，所有掌声与荣光都归于她。

我也缓缓站直，对着空荡的廊影，轻轻屈膝躬身。

而后双手轻合，指尖相碰，安静地，为自己鼓掌。

5

一声低低的喝彩自廊柱阴影外传来。

我猛地僵住，手还停在半空。

方才满心沉浸在戏里，竟没察觉有人站在那边。

廊下的灯笼斜斜投下一道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立在阴影与光亮交界之处，一身素色长衫。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藏着真切的欣赏。

「好！」他声音不高，「方才这一段，演得动人。比台上那个有意思。」

「台上唱的都是编排好的团圆热闹，你演的，是藏在底下的委屈。」

我心头一震，还来不及回话，就听见廊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上下来了，站在廊子那头。

脆生生地叫了声：「程少爷。」

他没应，却朝我走过来了。

伸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

我还陷在方才演戏的恍惚里，就这么被他带着，晕晕乎乎往前厅走。

前厅灯火通明，一桌宴席早已摆好。

满屋子的人闻声都转头朝我望过来，目光沉沉，压得我脚步发紧。

程弈拉着我走到桌边，轻轻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在旁侧落座。

目光温和落在我脸上：「好好吃，你的底子难得，不能亏了身子。」

不知为何，鼻尖猛地一酸。

我只能埋着头，扒拉碗里的饭。

程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多言语，时不时就伸筷往我碗里添菜。

一筷又一筷，不多时碗里的菜便堆得冒了尖。

他说：「多吃些，瘦得跟我养的雀儿似的。」

我「嗯」了一声，头也没敢抬。

吃完那顿饭，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刚才，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姐站在门口，面色发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程弈一眼。

程弈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6

回戏班的路上，我娘一路上没给我好脸。

「你倒会攀高枝。」她咬着牙说，「程少爷也就图个新鲜，你别不知天高地厚。」

我没有不知天高地厚，我只是知道了，我的戏，也有人爱听的。

我姐坐在马车另一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爹咳了一声：「行了，少说两句。」

娘不依不饶：「我说错了吗？她一个跑龙套的，凭什么让程少爷另眼相看？」

姐姐忽然开口，声音干干的：「娘，别说了。」

她手上死死攥着唱戏戴过的珠花，珠子硌进掌心，几乎要把花丝捏变形。

然后，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回了屋，把门关上，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半天。

镜子里的我，还是那个单薄的、不起眼的赵莲枝。

可是我心里有个地方，变得火热。

「演得动人。」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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