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衣街的行规很残酷：一家铺子，只能有一张脸面。

我爹说：「你和你姐是一根藤上两朵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反问：「那凭啥她吃肉我喝汤？」

我爹答：「你姐姐比你好看。」

一旁的裴大少爷哼了一声：「大清都亡了，怎么还有人把以貌取人当家训？」

1

我姐沈明珠绰号「泥人西施」。

鹅蛋脸柳叶眉，哪怕小时候都足以让人惊叹。

来往的客人见了，都围着我爹夸：

「沈掌柜，您闺女怕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我爹捋着山羊胡，说：

「过奖，老天爷垂青。」

体面极了。

这时我抱着泥盆从后院出来，喊一声：「爹，泥滤好了。」

客人的笑声立刻卡在嗓子眼里。

瞅着我那张沾满泥点子的脸，愣愣地问：

「沈掌柜，这是新招的粗使丫头？怎么眉眼瞧着跟您有点挂像？」

我爹脸上的褶子瞬间平了，冷淡道：

「小的。皮实，在后头管粗活。」

客人便打哈哈：

「大姑娘那是留着招金凤的，二姑娘手糙，伺候泥缸正合适！」

我爹也跟着哼笑：

「姐姐妹妹，各有造化。」

2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沈明珠的造化就是在前厅暖炉旁坐着。

她手里捏着一管极细的狼毫，只管给泥美人抹脂粉。

好料也全紧着她。

景德镇运来的石青、朱砂，海河底淘出来的头道红胶泥，满满当当摆在她案上。

我的造化就是时时面对着三口大青瓦缸。

天津卫做彩塑。

要淘泥、滤砂、砸泥，在缸里闷上三年。

我两手扎进冰水里，手指头冰凉。

「青陶，快着点。」

我娘掀帘子出来，轻声催促我：

「督军姨太太要来取件，别耽误了你姐露脸。」

我擦了擦手，低声问：

「娘，能给我两根废铁丝吗？我想给泥人立个骨架。」

我娘眼皮都没抬：

「你姐前头要用。你去后街找根秫秸秆凑合用吧。」

3

沈明珠哪里用得上铁丝。

她压根没跟我爹好好地学习泥人立骨。

她只需要负责在我捏好的泥人上用狼毫描绘就行。

沈明珠受不了冰冷的铁丝勒在手里的感觉。

她的手总是拿香脂养着。

天一冷，我娘就买各种蛤蜊油、雪花膏，搁在沈明珠床头。

我的手成天泡在碱水、石灰浆和粗泥里。

早就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我趁沈明珠午睡，偷偷溜进她房间，拿了支香膏抹到手上。

凉嗖嗖，软糯糯的。

真舒服！

没等我多抹两下，沈明珠就醒了。

她一把夺过香膏，不小心瓷盒啪叽掉在地上，裂了。

她吼我：「沈青陶，你偷我东西！」

我梗着脖子反击：「哪有偷？我就抹一下子，你自己又用不完。」

「你手上全是烂泥巴的腥味，你抹了就再也不能用啦！」

她声音大到把我娘给招来了。

沈明珠委屈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娘，你看青陶把我的雪花膏弄得，都臭了！」

我娘拿帕子心疼地查看沈明珠的手。

「心肝儿啊，快放下，仔细别扎破你的手。」

转过身，劈头盖脸地质问：「你姐的东西，你碰它作甚？」

「我也是你闺女，天这么冷，我手上都生了冻疮。」

沈明珠得理不饶人，「娘，我不管，她碰了这雪花膏，我不要了。」

我娘叹了一声「祖宗」，就把我抱出了沈明珠的房间。

陪我一起出来的，还有那盒摔裂的雪花膏。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被丢进了我怀里。

「你姐不要了，你留着用吧。」

「咣！」门关得又快又响。

我听到我娘还在屋里哄着沈明珠。

「心肝儿，我让你爹再买一盒新的，茉莉花味的。」

门管得紧，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好像我的心。

我看着那盒雪花膏，一道狰狞的裂纹划在了正中央。

也像我的心。

4

三月二十三，天后宫办娘娘诞辰皇会。

说是求了妈祖娘娘，能保佑我捏泥人的手艺突飞猛进。

我闹着要去，被爹妈一口回绝。

「爹爹妈妈今天有事儿，你留在这儿老老实实看家。」

原来是前街的大盐商包了戏园子的二楼雅座，特意递了请帖。

请我爹娘带沈明珠去雅间吃茶赏会。

我娘忙着给沈明珠打扮，还不忘叮嘱我：

「青陶啊，今儿街上人杂，你留在家里，地窖里那两缸三年陈泥不能冻裂了，切莫忘了！」

我爹在门口备了洋车，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走之前，我娘特意把铺子的大铜锁扣上。

我想出去都出不去。

热闹是外头的，铺子里却黑黢黢一片。

我心想再不济，日落之前，爹娘他们也该回来了。

过了许久。

天色越来越晚，我心里也越来越怕。

听人说夜里有吃人的夜叉。

专挑家里没大人的小孩咬。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我慌慌张张地拍起大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来人啊，爹爹妈妈救救我，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别留我一个人在家。」

「有没有人啊！」

「快开门，让我出去。」

可是我哭到声嘶力竭，那门依旧一丝不动。

迷迷糊糊地，我睡了过去。

入夜后，后院传来奇怪的声音。

把我给惊醒了。

是夜叉来了？来吃我了？

我吓得赶紧躲了起来，偷偷看是不是真有夜叉。

地窖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来是胡同里专偷碎铜烂铁的混混，听见铺子里只有我在家，摸进来偷物料。

还好还好。

不是夜叉，是贼。

那贼想搬走铺子里最金贵的存泥铜扣缸。

我想起娘离开之前的叮嘱，看好家门。

于是壮着胆子抄起墙角的生铁火扦子，赤着脚冲过去，像疯了一样拼命砸向那贼的脑袋。

那贼被我脸上的凶光吓着了，抓起一把泥砸在我额角上，翻墙跑了。

我的头磕在砖台子上，鲜血混着黑泥流了半张脸。

5

等到半夜，我爹娘带着沈明珠回来了。

我姐手里捧着戏园子打赏的九连环和各色细点心，满脸兴奋。

点上灯，看见满地狼藉和我满脸的血痂，我娘吓得尖叫一声。

我捂着脑袋，挣扎着站起来：

「爹，有贼摸进后院……我拿火扦子把他打跑了。」

「地窖里的两缸陈泥，一点没碰着……」

我爹快步冲进地窖，见大缸完好无损，长出了一口气。

随后，他才突然想起我，转过身柔声哄我：

「好丫头，让我看看伤得厉害吗？」

我娘则忙着把我姐往正房推：

「明珠快进屋，别瞧见这一脸血，沾了晦气！」

第二天，盐商管事来店里吃茶，我爹坐在堂前满面春风：

「昨儿多亏小女明珠心细，临走前非催着老汉落了重锁。」

「这才没叫街面上的下作贼人得手！」

客人们纷纷赞沈大小姐不仅才艺过人，还是个镇宅纳福的福星。

我一个人坐在灶坑边上，拿井水一点一点擦掉伤口里的烂泥和血渣。

6

隔壁的李惟生，听说我受伤了，拿了药膏来找我。

「这个药膏你涂上，到时候不留疤。」

我感激地接过手。

受伤似乎也不错。

起码有人关心我了。

我心里刚暖了一下，伸手去接。

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块红纸包的洋糖：

「这个是法租界买的薄荷糖，你带回去给明珠姐，她肯定爱吃。」

我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你怎么不自己给她？」我把手缩回棉袄袖子里。

李惟生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我那扎彩铺满院子死人纸马，明珠姐嫌味重，平时都不爱搭理我。」

他浑然不觉我脸上的神色，自顾自催我：

「快帮我带去，顺便帮我问问，她那尊白描观音什么时候画完，我借来看看。」

我看着他手里的红纸洋糖。

我想起以前在私塾外头看皮影戏，我兜里只有半个烧饼，都会掰一大半给他。

「我不带。」我说。

李惟生愣了：「顺手的事，你闹什么脾气？」

「你想给她，自己拿去。」

我绕开他往前走，步子迈得飞快。

李惟生在后头追着喊：「沈青陶！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7

我不小气。

我只是不想当那个递糖的人了。

回到铺子里，我闷着头在后院洗泥。

沈明珠在廊下洗手，用的是香胰子，搓出来满盆白泡泡。

洗完手，她擦着香膏，站在泥案边瞧我：

「青陶，爹说下个月督军府老太太过寿，要定一套八仙。」

我低头揉泥，没吭声。

她拨弄着案板上那堆生铁丝：

「爹让你先把八仙的粗骨架扎出来，要稳当点的，免得后头上泥往下沉。」

「爹让你来跟我说的？」我问。

沈明珠抿了抿唇，有些不耐烦：

「谁说的不一样？我白天要学画工笔，哪有工夫弄这些铁丝粗泥。」

「你扎好了，我描金点唇，横竖都是铺子的买卖。」

她把手帕搭在腕子上，转身要走。

「姐。」我叫住她。

她回头看着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那双白嫩干净的手，轻声问：

「你连铁丝打几道弯、泥肉吃几分力都不知道，等外头的人问起这八仙是怎么塑出来的，你怎么回？」

沈明珠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声音尖了半度：

「谁会问这个？外头的贵客只管看泥人开相好不好看、衣褶画得精不精细！」

「谁耐烦打听后院那些泥糊子、烂铁丝是怎么弄的？做粗活有做粗活的本分，你操哪门子闲心。」

她说完扭头就进了屋。

我站在穿堂里，手里抓着一块发凉的生泥。

她没说错。

世上的人看泥人，都是看脸面上那层金粉和胭脂。

没人看泥胎里头藏着什么。

可泥要是没骨头，太阳一晒、屋里暖风一熏，皮肉就得塌下来。

我没同她吵。

吵架没用，我娘听见了，总归是偏心说我不懂事。

我把生铁丝截成两寸长，拿钳子一点一点拧出脊梁骨。

8

那年中秋，估衣街的铺子家家吃团圆饭。

我爹摆了桌酒，请了城厢里几位有些名望的老匠人。

酒过三巡，我爹拉着沈明珠引荐：

「小女愚钝，也就画工上还能入眼，往后劳几位多看顾。」

客人们连连点头赞叹。

我在灶前帮我娘端热菜，进进出出。

席间一位姓陈的老伯看了看我，冲我爹笑笑：

「沈掌柜，你这二闺女手脚真麻利，以后谁家娶了去，是个操持家务的好帮手。」

我爹喝高了，打了个酒嗝：

「能有碗饱饭吃就不错了，随她二姑，一辈子劳碌命。」

桌上的人哄笑起来。

沈明珠坐在主座旁，低着头，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我端着空盘子退回灶下。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子，落在我的旧布鞋上，烧了个黑斑。

我不难过。

真的。

我已经不难过了。

9

李惟生又来找我，我把门插得死死的。

他敲门：「青陶！我给你带了煎饼果子，快开门。」

我趴在泥案上装死，大声喊：

「我不吃！你拿去给我姐吃吧！」

他在外头抓耳挠腮：

「你这人怎么属狗的，说咬人就咬人……」

「你才是狗！」

我抓起一块干泥巴，顺着窗户缝扔出去，正砸在他脚边。

「你这个人！千万别和你姐站一块。」

「你俩站一块，像白绢上爬了一只苍蝇。」

过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哼。

大笨猪。

全世界第一大笨猪！

我在屋里翻出一面缺了角的破铜镜。

沈明珠每天都要照大穿衣镜，照得眉飞色舞的。

我也照。

镜子里照出一张脏兮兮的圆脸，鼻尖上还挂着半点干透的泥浆。

眼眶红红的，嘴巴抿得紧紧的，活像年画里没抢着糖吃的小泥童。

我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挤眉弄眼，五官乱飞。

「沈青陶，你长得也不丑嘛。」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虽然比不上沈明珠，但也挺周正的啊。」

自己把自己哄高兴了一点。

我把镜子小心翼翼扣在稻草堆里。

不就是没人夸我嘛。

我自己夸自己，一天夸三遍！

10

我决定做一个心里只有泥人的匠人。

让他们以后都高攀不起我！

我开始不分昼夜地琢磨泥性。

沈明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穿得花枝招展在堂前练描红。

我天不亮就骨碌爬起来。

揣上半块干硬的玉米饼子，一溜烟跑到海河边上看人。

秋天的河风吹得鼻涕直流。

我一边吸溜鼻涕，一边蹲在码头石墩子后头看那些纤夫。

看他们是怎么弯腰的，怎么把脚趾抠在泥滩里的。

我兜里揣着一团温软的生泥巴。

手伸在棉袄兜里，偷偷摸摸捏。

纤夫走一步，我捏一下。

挑担的老头吼一嗓子，我把泥人的脖子拧紧一分。

等手里的泥团捏出了个活人模样，我心里美得冒泡。

什么沈明珠，什么仙女下凡。

她会捏这个吗？

她连生铁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这么一想，我突然觉得自己比沈明珠厉害多了。

她在前厅当假菩萨。

我在后院当真神仙。

我赢了！

11

不过匠人有时候也会破防。

入冬那阵，铺子里最不起眼角落里的泥人，卖得脱销了。

不是往日里紧俏的神仙妃子。

而是我偷捏的市井小像。

什么拿大顶的杂技艺人、拉洋片的老叟、卖切糕的掌柜。

几个租界的行商看到就挪不开眼，连连掏大洋包圆了：

「沈掌柜，明珠姑娘当真通了神！这泥人惟妙惟肖！」

我爹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作揖。

等客人一走，我擦着手上的泥跑出来，指着案头上那些空托盘：

「爹，那些泥人是我捏的，从立骨到敷肉，全是我的功夫，凭什么底座上全盖着姐姐的名号？」

沈明珠原本在堂前剥橘子，听我这么一嚷，小嘴一撇：

「青陶，那些小像衣褶上的红黄大彩、眉眼开相，哪一笔不是我通宵描出来的？在你眼里，我那些工笔全不算数了？」

我娘把我往怀里拍了拍。

「青陶啊，你这孩子，怎么又撒小孩子气了？」

「本来就是我捏的！她就涂了层颜色，凭什么全成了她的名声？」

我爹把旱烟袋往柜台上一搁，走过来，先是板起脸唬了我一句：

「浑说！三分塑，七分彩！没你姐这双巧手，你那几块灰头土脸的生泥疙瘩，搁大街上十个铜板都没人要！」

见我咬着嘴唇死死瞪着眼，我爹的脸色又缓和下来。

「好啦好啦，小丫头家家的，争这些干什么？咱们沈家是一体的，你姐名声响了，外头才认咱们塑玉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

我拍开他的手，大声说：

「既然一荣俱荣，那我也要去洋画馆上绘画课！姐能学开相描彩，我也要学！」

我爹我娘对视一眼，两人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爹摇着头，满眼都是对顽童胡闹的纵容与戏谑：

「傻闺女，你瞅瞅你那两只手，骨节粗硬，生来就是握大泥刀的料！那狼毫细笔比绣花针还娇贵，你拿得住吗？」

我娘也在一旁抿嘴笑。

顺手从沈明珠碟子里拿了半个掰开的橘子。

硬塞进我嘴里：「行了行了，吃口甜的堵上嘴。」

「咱们的手艺，就是一内一外。你姐在外头撑门面，你在后头立骨肉，姐妹俩这辈子拧成一股绳，永不分家，铺子才能长长久久，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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