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阿芸，家里是开画贴铺子的。

我爹明明只有我一个女儿，他却不肯把手艺传给我。

「手艺只传男不传女，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后来，三岔河口杨行头家的哥儿教我打破了这规矩，却又不告而娶。

我不同意，可我爹同意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规矩！」

可是接亲那天，杨记铭没来。

后来，我再也没从我爹嘴里听见「规矩」二字。

1

我娘走得早，我爹被迫把自己拆成了不均等的两半。

多的那半给了阿爷留下来的柳记画铺，剩下留给我的，约摸着也就一条胳膊了。

此时此刻，那条胳膊正举着鸡毛掸子把我往外赶。

「死丫头，都说了不允许偷学，你非不听！赶紧去铺子里帮着卖画去！」

我不死心，硬着头皮往后院里钻。

「阿爹，你就让我学画贴吧，等我学会了，也能替你搭把手不是？」

见我不肯走，鸡毛掸子一下下地落在了我背上。

有点疼，但不多。

表哥袁林田忙出来打圆场。

「姨爹，阿芸知道错了，您就别打了。」

说着，他拦在我和阿爹中间，半推半搡地将我送出了门。

我不服气，冲屋里头喊：

「柳老头，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这手艺给偷明白咯！」

吓得袁林田赶忙来捂我的嘴。

我拍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阿爷是从二十里外的古柳口来的。

他一来，柳记画铺的分号就落在了娘娘宫附近。

阿爹守着画铺做了一辈子的画贴，也恪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版上一刀错，整版不入印；画上一笔歪，整张不进铺。

正因如此，这左近的人家几乎每户都有一张我阿爹画的灶王像。

有这样的阿爹，我很自豪，也挺憋屈。

因为祖宗留下的规矩里，还有另一条：

画贴手艺只传男，不传女。

阿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他宁可把手艺传给表哥，也不愿传给我。

三岔河口边，我愤愤不平地把岸边的碎石踹进河里。

「凭什么传男不传女，我们女人到底哪里差了？」

被迫泄愤的碎石一粒粒坠入河中，很快淹没在河口的喧嚣里。

我在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摸出从家里偷偷拾来的衬纸边角，和一根烧得黑亮的柳条炭。

不让我画灶王，我就画别的。

这河口的漕船，扛盐袋子的脚夫，卖吃食的船家妇，都是我画中的常客。

正画得入神，几文铜钱忽地从头顶落下，不偏不倚地蹭糊了我刚画好的脸。

我疑惑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今儿来了好几船粮，这码头上的脚夫可都有得忙了。

「你莫要等你阿爹了，买些吃食先回家去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我没听懂，只愣怔地看着他。

他微微挑眉，手中的那把折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脑袋。

「看什么？莫不是小爷我生得太俊，让小妹你看花了眼？」

我一下就恼了，腾地一下站起来。

「谁是你小妹？」

2

被我猛地一声吼，他猝不及防地后退两步。

他身后的小跟班先按捺不住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我家哥儿是怕你等不到你爹下工，这才舍了些铜钱让你先回家去，你倒好，不识好人心。」

我对着一旁的空气狠狠呸了一口，顺便把铜钱也扔了回去。

「我才不是来等我爹的，我也不是乞丐，用不着谁来施舍。」

说着，我麻溜地捡起地上的炭条，转头就要走。

那小跟班还在身后喋喋不休。

「你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杨行头家的哥儿，你别不知好歹！」

我装作没听见，脚底一抹油地溜了。

直到彻底跑远了，我才敢偷偷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摊上事了。

刚刚那个无赖哥儿，竟是杨行头家的？

杨家在卫里可是大户，除却官府，整个三岔河口，就属他家说一不二。

那杨哥儿，更是出了名的不正经。

据说杨行头让他读书，他一连吓退了三个夫子老头。

想让他在三岔河口立威，好日后继承自己的衣钵，他却整日吊儿郎当地在码头闲逛，不知在做些什么。

连扛盐袋子的脚夫，他也能莫名同人唠上两句。

我阿爹虽不在三岔河口做工，可我家毕竟小门小户，杨家也是万万惹不起的。

可我好像还是被杨记铭给盯上了。

一连几次偷摸着去河口画画时，都能碰见他。

见他远远地便冲我挑眉，大有往我这来的架势。

我转个身便偷摸地溜了，权当没看见。

可有一次，我在画一个老脚夫和坐他腿上啃烧饼的小孩。

那小孩吃得满脸的饼渣子，老脚夫只默默抬手替他掸去，满脸宠溺地笑着。

正画得入神，根本没注意身后何时站了人。

刚点上小孩脸上的最后一点饼渣，手里的画就忽然让人抽了去。

「嚯，你这丫头，画得可真不错！」

我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杨记铭正一脸兴奋地看着我的画。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他果真是个不正经的。

正揣摩着，怎么才能在不得罪他的情况下让他把画还我。

谁知他竟掏出一两银子，直接抛进我手里。

「这画，小爷我买了！」

纵使画铺里最贵的大灶王、对门神，也就只卖三十文。

我拿着银子，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这……都给我的？」

「不然呢？」

杨记铭微微一挑眉，算是肯定，转头就把画递给了身后的小跟班。

「收好了，别蹭花。」

见他如此珍视我的画，我也暂时看他顺眼了些。

只我这拿炭笔和毛边纸画的画，怎么着也值不了一两银子，便又踌躇地开口。

「这画其实用不上一两银的……」

杨记铭展开手里的折扇，一边轻轻摇着，一边冲我得意地抬起下巴。

「我说你这画值一两银，它便值一两银。」

见他如此笃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把银子揣进了袖子里。

看着我的动作，杨记铭的嘴角偷偷擒上了笑意，随口问道。

「你是谁家的丫头？」

这话要放在先前问，我指定是要在心里偷偷骂他两句的。

可眼下，他与我算是商客，我回他两句也没什么。

「我家是开柳记画铺的。」

杨记铭只思索了一瞬，就反应了过来。

「娘娘庙附近的那家？」

见我点头，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怪不得，你能画得这么好，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哪个脚夫家的女儿。

「我府里还贴着从你家画铺买来的画呢。那门神、灶王、仓神、天界十方，哪个是你画的？」

3

柳记画铺居然连行头家的哥儿都知道，我打心眼儿里是高兴的。

可这高兴里也难免藏着些许失落。

我自诩假笑得十分自然，可还是被杨记铭看出了端倪。

「怎么，可是我有什么说错了？」

见我没出声，只低头抠着自己被炭笔蹭黑的手，他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对你们这行不是很了解，若是反了些忌讳，你可别介意啊。」

意识到他话里的迁就，我不好意思地冲他摇头。

「画铺里的画，没有一张是出自我手。不是你犯了忌讳，而是我本身就是那个忌讳。」

杨记铭满脸诧异。

「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是忌讳？」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画贴手艺传男不传女，我要是真拿起笔给神仙开脸，那才是天大的忌讳。」

杨记铭听着，眼中满是不屑，想来也意识到了这点。

我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毕竟都已经习惯了。

「这话谁教你的？」

听他这么问，我也没多想。

「我阿爹说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这你也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真这么爱守祖宗立下的规矩，倒不如往那河口一跳，也好早些下去陪祖宗。」

他这话说得着实有些惊世骇俗，我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其实吧，也不是所有规矩都不好，就是有那么几条吧，它就是不太合理……」

见我一字一句斟酌的模样，他似是被气笑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又重重点在我的脑门上。

「你啊，就是守规矩守傻了，白白蹉跎了自个儿。」

我刚要发作，抬头对上他的眼神时，却突然气不起来了。

这眼神，我曾见过的。

表哥刻版下错刀被阿爹骂时，阿爹看他就是这样的眼神。

表哥明明被骂得很惨，可我却莫名觉得羡慕。

而如今，这样的眼神也落在了我身上。

眼前的杨记铭还在试图纠正那些所谓的规矩。

「若是咱那开国的皇帝老儿也守规矩，那如今这天下，可还归他朱家管？」

「好了好了，你可别说了！」

我急急去堵他的嘴，又心虚地四处张望。

好在是没什么人注意到我这儿的动静，我才放下手，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往后可别再说了，若让有心之人听了去，怕是对你不好。」

半刻的安静过后，身边传来低低的笑语。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的。」

那不然呢？肯花一两银买我的炭笔画的，全天下估计只这一位了。

我还在想怎么把话说得委婉一些，转头便猝不及防地看见杨记铭的脸。

「噗……」

我没忍住，当即笑了出来。

杨记铭一脸的茫然。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

话还没说完，我早已笑得喘不上气。

见我一直盯着他笑，他又转头去问身后的小跟班。

「阿七，我有这么好笑吗？」

阿七看了他一眼，憋着一股气才把话说出来。

「我们哥儿长得好，不管怎么样，都是俊的！」

说罢，他也忍不住同我一起笑。

杨记铭摸了摸自己的脸，走到河边低头一看。

一个黑乎乎的巴掌印占据着他的下半张脸，黑黢黢的手指印像给纸老虎添的胡须。

他越是上手抹，脸上就越黑。

「别抹了，这碳黑莫得越开，就越不好洗。」

见我还在一旁幸灾乐祸，杨记铭气得要来打我。

「好你个鬼丫头，敢戏弄小爷我！」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举着黑黢黢的手一溜烟地跑了。

4

在三岔河口耽搁了许久，到家时已经有些晚了。

表哥提着灯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我，便冲我招手。

进屋时，桌上的饭菜还是烫的，像是算准了我回来，掐着点热的。

「饿了吧阿芸，快来用饭吧。」

我洗着手，随口问他。

「阿爹呢？」

「哦，姨爹已经用过了，在后院刻新版呢。」

我微微应声，在桌边坐下开始用饭。

自打我坐下，表哥就一直在扒拉碗里的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直到我打趣他是不是偷吃耳朵眼炸糕被噎到了，所以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又试探着问我。

「阿芸，你今儿个是又偷偷跑去河口画画了？」

哦，原来就这点事，我当即就承认了。

「对啊，怎么了？」

我总去河口画画的事儿，表哥是知道的。

他也答应替我保密，不告诉我爹。

见我没否认，他又压着声音问：「你总去河口画画，可是为了见什么人？」

筷子兀停在半空。「我？见谁？」

「就今日在河沿上，跟你说话的那个。穿细布衫，手里一把湘竹扇，身后还跟着个小伙计……」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接撂了筷子。

「你偷偷跟踪我？」

「我……我没有……」

见我生了气，表哥很是紧张。

「是姨爹让我去寻你，我见你人不在画铺，就去河口看了一眼。」

「你这一眼，就能把人看得这么清楚？」

他不说话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芸，那人是杨行头家的哥儿。」

「我知道，他还买了我一张画。」

「你卖了多少？」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银，往桌上一放。

「一两。」

他的手抖了一下，筷子也落到了地上。

「你疯了！这东西是能随便收的？」

「怎么不能？我的画，凭什么不能卖。」

「你的画？」

他声音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

「你那是什么画？灶膛里捡的纸边角，柳条炭烧的笔墨！你拿这个换人家一两银子？阿芸，那不是买画……」

「那是什么？」我不服气地瞪他。

他整个人猛地一顿，半天才说。

「那是拿银子在你身上找乐子。」

我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不是叫花子！」

「我知道你不是！」

他也站了起来，眼里爬上了红色的血丝。

「可你得想想他为什么给。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蹲在河口，人来人往的都是些男人，让人看见了会怎么想？再说，杨家是什么人家，他家的哥儿……」

「他家的哥儿读书吓跑三个夫子？不想着继承家业，整日游手好闲？」

我咬着牙接上他的话。

「这些我都知道，可他给我银子买我的画时，没有一句话是在看不起我！」

「那是因为他不用靠这一两银子过日子！」

屋里静了一瞬。

后院传来笃、笃、笃的刻版声，一下一下，稳得像更漏。

好在今儿个阿爹刻板格外专注，屋里的这点动静，竟也没惊了他。

我看着面前的袁林田，忽然觉得很累。

刚想绕过他回自己房里，衣角又被他轻轻拉住。

「阿芸，我只是怕你上当受骗。」

我没说话，抽回衣角回了屋。

5

我刻意避着阿爹和表哥，每天天不亮就揣着家伙溜去了河口。

那儿的人可不分白天黑夜，只要有船来，有活儿干，纵使刚打下的盹儿也得翻个身再爬起来。

我日日蹲在角落里画，船上的跳板子，伙头手里的鞭子，被盐袋子压弯了的脊梁，还有难得闲暇时，那俯在脊梁上咯咯笑的小子。

一开始，我隔三差五便能碰见杨记铭，日子久了，竟是天天都能碰见。

我也渐渐发现，他并非传闻中那般真的每日都在无所事事。

每每出现在河口时，他总会带些吃食，分给那些眼巴巴地等自家阿爹下工的小孩。

遇上那些年纪稍大的、跛脚的、力不从心的脚夫，他也并无一句苛责，而是会让人安排他们去做略微轻松一点的活计。

每次遇见我时，他也总是会夸我。

「柳姑娘这画，是画得越来越传神了。」

我虽面上不显，可心里却是藏不住的高兴。

以至于后来，每当画完一幅画，我总会下意识地想起他，期待与他分享。

不知不觉，画已经囤了十来张，可看画的人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

6

暑气渐热，河口边上卖茶汤的小摊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那老婆子一边冲茶，一边跟蹲在一旁喝茶的人搭话。

「听说了么？杨家那档子事。」

「哪档子？」

「说亲啊。北大关那边做盐引的那家，要把闺女许给杨行头家的哥儿，据说连聘礼嫁妆都过了明路了。」

「哟，那可真是门好亲事，咱少东家岂不是喜事将近了？」

老婆子哼了一声。

「近什么近，听说那哥儿头一天就把话顶回去了，说是死都不娶，气得杨行头把他锁在屋里，饭也不给吃，门也不让出，说要磨到他点头为止。」

「啧啧，怪不得这些天都没看见他……」

我低着头，匆匆从摊前走过。

杨记铭拒婚这事儿，我听着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那样一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人，不肯听他爹的话也很正常。

可让我意外的是，这几天不见的人，竟在自家院子里见到了。

不大的院子里，一边是刻板用的木头，另一边则堆满了大红色的木箱子，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好东西。

杨记铭规规矩矩地站在我爹跟前，身边一个穿着喜庆的婆子正眉飞色舞地冲我爹说着什么。

阿爹坐在中间的木椅上，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

表哥站在一旁，脸黑得像烤糊了的印版。

见我回来，他眼疾手快地把我拉到了一边。

「还说你日日去河口不是为了见他，眼下倒好，这人都亲自上门求亲了。」

「什么？求亲？」

我又看了一眼院里的情况，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不是说杨记铭被关在家里逼婚吗，怎么会上我家来求亲？

表哥看着我的反应，脸色稍微缓了些。

「阿芸，不怕，你若是不喜欢他，我这就把他赶出门去。」

「别！」我拉住他撸起袖子的胳膊。

「不管怎么样，总要先把话问个明白。」

我让表哥帮忙把杨记铭喊进堂屋。

他纵使满脸的不愿意，也黑着一张脸去了。

堂屋里，一贯放浪形骸的大少爷罕见地有些约束。

「你不是被关在家里，马上就要成婚了吗？」

我问得直白，他反倒有些放松下来。

「你这是有在打听我？」

「没，河口那刚听别人说的。」

屋里静默了一瞬，我又接着问他。

「你为什么要来我家求亲？」

见他抿了抿唇，似是在纠结，我就又补了一句。

「我要听实话。」

7

杨记铭的实话说得很真，中听的和不中听的都说了。

被关在屋里不许出门是真的，但杨家可舍不得饿着他，是他自己要绝食相抗。

「我娘心疼我，就说服了我爹退亲，但她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要我另娶个妻。」

杨记铭这样的出身，应是过了十六就会被家里推着娶亲。可他如今都十九了，屋里头连个服侍的丫头也没有。

「我娘以前也总催我，我都不愿意。可这连月来，家里不是绑着我去和那些官老爷家的表侄女相看，就是硬要让我娶盐商之女，扰得我不厌其烦。」

「说来也怪，若真的要我娶一个，我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你……」

这话听得我心里酸酸的。

「那你要娶我是为了什么？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想借我挡掉家里的逼婚？」

杨记铭沉默了，折扇在手里被转来转去，早就失了方向。

我的心像是被人刻意摁进水里的杜梨木，沉了一瞬，又很快浮起。

见我起身要往外走，杨记铭忽地挡在我身前。

「这个问题我先前从未想过，是我唐突了。可我杨记铭敢在此发誓，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娶谁为妻的念头。只这次，我想到了你，也只想到了你——」

可我已经不愿意再听了。

他于我，或许不是坚定的选择与偏爱，只是两相权衡下的便利与将就。

出了堂屋，我也直接同阿爹讲明。

「爹，这门婚事我不愿意，让人把东西抬回去吧。」

阿爹还没说话，表哥就已冲进堂屋，将人半拉半托地推了出来。

「我家阿芸不喜欢你，快带上你的东西，走！」

还没走两步，就被我爹厉声打断。

「林田，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还不快把你表妹夫松开？」

「姨爹，你说什么？」

在表哥震惊的目光中，阿爹走上前去，亲自为杨记铭理了理被扯皱了的衣服。

「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两道不可置信的目光同时落到阿爹身上。

「爹！」

「姨爹！」

「吼什么？」我爹瞪了一眼表哥。

「自古以来的婚姻大事，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随后，他又把目光转向我，仍是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

「这是规矩。」

我看了一眼杨记铭，他迟疑了一瞬，又转向我爹。

「柳伯父，既然柳姑娘不愿意，您大可晚些再做决定，我……」

可我爹也没有给他机会。

「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还望杨家日后能善待我的闺女。」

8

我被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哪儿也不许去，美其名曰安心待嫁。

为了防止我逃跑，门窗都被阿爹用链子锁上了，每日只让表哥给我送来饭食。

可他还是低估了我想逃出去的决心。

那日，表哥给我送饭时，不小心遗落了一把钥匙。

我没提醒他，默不作声地把钥匙踩在了脚底下。

待到入了夜，我偷偷开了窗户上的锁，溜了出去。

路过那院子时，瞅见一旁堆着的八个大红箱子，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揪了一下。

这个柳老头，看见些好东西，就上赶着卖他唯一的闺女。

他虽是衣食无忧地供我长大，可这事，是当真气得我牙痒痒。

只这一瞬，我便起了歹念，捡起墙角的镰刀，踮着脚尖，借着月光绕过满地的木头和碎木屑，来到了老头刻了大半的版胚上。

手里的镰刀刚刚举起，却在看清了版上的云纹、甲袍和兵器后，迟迟不肯落下。

这是版快要刻完的武门神，纵使刻它的人有错，可这花样却是一刀没错。

它不该被白白糟蹋。

我叹了一口气，悄悄蹲下，手指轻触到刻纹的那一瞬，竟不知该不该去恨那所谓的规矩。

这一恍神，阿爹屋里便传出了动静，是表哥的声音。

「姨爹，阿芸她明明不愿意，你为什么非要逼她？」

「什么叫逼她，我那是为她好！」

尽管阿爹刻意压低了说话声，我还是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愤恨。

「柳家爷们做了三代画贴，每天这么三文五文一张地卖着，到头来，阿芸她娘一生病，连金贵些的药都喝不上几日。

「如今，那杨家的小子愿意娶我闺女做正头娘子，别说不愁好吃好喝，真要有点什么事，也不会因为那点黄白死物，白白误了性命。」

说着说着，阿爹语气里的那股气好像散了。

「是我没用啊，就算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让阿芸过上像杨家那样的好日子。如今机会送到了眼前，我又有什么理由留她……」

只是一片路过的云遮住了月光，原本刻画入微的版胚忽地失去了它所有的纹路，整个院子也瞬间没入了黑夜。

过了良久，这片死寂才被略带压抑的呜咽声打破。

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想快些逃出门去。

可没有了月光的院子实在太黑，我什么也看不清。

脚下一滑，就绊倒在了木堆里。

屋里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9

阿爹不让表哥来给我送饭了，每日的饭食都是他亲自送来。

他问我为什么想逃，我只说自己不愿嫁人。

「别说是杨家，就算是皇帝老儿我也不嫁！我只想跟在阿爹身边，和您学画贴。」

毫不意外，他锁上我的房门就走了。

我没想妥协，又找机会试图逃走，可还是被发现了。

阿爹又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自由。

于是，我屋里头的锁落了，院里的大门上又加了厚厚的锁。

我出不去，就蹲在院子里看阿爹刻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赶我，只是默默收起了刻刀。

无事可做，我便只能盯着院里头的八个大红箱子看。

然后，那些箱子里的好东西就全被抬进了我的屋里头，摞满了我的床头床尾。

「这些聘礼，姨爹本来就准备添进你陪嫁里的，阿芸莫要心急。」

表哥同我说这话时，眼里竟也有无奈与不甘，好像他也被逼着嫁人一样。

说着，他又递过来一个红木匣子。

「这里是姨母生前留下的东西，还有姨爹这些年卖画攒的，他让我拿给你。」

阿娘留下的东西不多，值钱些的首饰在她生病那会儿就当掉了，后来阿爹攒了些钱财，再去当铺时，便只剩这只失了颜色的素银簪了。

簪子旁，一些碎银子和几串铜钱整整齐齐地躺着。

拢共是二十八两，六百三十七文钱。

纵使这婚我不愿结，可眼前的嫁妆仍是让我红了眼。

比眼泪先落进匣子里的，是表哥手里头的东西。

看着匣子里多出来的五两碎银，我忍不住问他。

「表哥，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是我这些年在姨爹这做学徒，零零散散攒下这，权当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一点心意，给我们阿芸添妆了。」

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就算他这些年再省吃俭用，也攒不出五两银子。

我的眼神似有所感地落在他的脖子上。

表哥来投奔我家时，脖子上就挂着一块玉，是他祖母让他留给未来儿媳妇的。

可如今，他的脖子上空空荡荡。

「表哥，你的那块玉呢？」

他有一瞬被戳穿的尴尬，又很快释然。

「不过是个物件，没什么重要的。」

「可那是要留给我未来表嫂的！」

我要把银子还他，让他去把玉赎回来。

可他却不肯。

「阿芸，是我没本事，没法给你更多。若是你嫁过去受了欺负，尽管回来告诉我。甭管他杨家是多大的户，我这做哥哥的，一定给你讨个公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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