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津卫画了三十年糖人，嘛奇葩主顾都见过。

要胖娃娃的、要寿星佬的，甚至还有要观音坐莲的。

但这天来了个男人，张嘴就问我要个美人儿。

「要人一见就喜欢的！毕竟……」

「用来下咒的东西，一定得做得漂亮。」

1.

我是个手艺人，认识我的都管我叫糖人张。

天津卫里能人多，但唯有我一个能把「糖人」这两字缀在姓前头。

干我们这行的，做兔子、小鸟的只叫入门；做孙悟空、二郎神的，也不算真的厉害。

真有本领的，得让人报出样子来，就能做成七成像。

而我摊子上头挂着的那块招牌，上头刻着的是——「九成像」。

意思就是，只要来找我的，报出个样子来，我至少能做成九成像。

少一成，那是因为糖人终究只是糖人，缺一口气、一分魂。

因此每日里我只要是出摊，不管是老一辈的还是小孩儿，都爱围着我的摊子瞧。

就算有人围着我也不怵，手头上的功夫依旧深，拆不了台。

糖稀在我手里从一团，变成个活灵活现的玩意儿，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功夫。

只是瞧多了，总有人爱来凑热闹的。

要胖娃娃的、要寿星佬的，甚至还有要老汉儿推车、观音坐莲的。

雅的、俗的，都是指着看笑话的。

但只要拿钱，我就做。

只要我做，就至少九成像。

日子久了，糖人张的名头越来越响亮，从海大道一直传到大经路。

名头响了，怪事儿自然找上门。

那天傍晚快收摊了，来了个人，张嘴就问我要个美人儿。

「要人一见就喜欢的！毕竟……」

「用来下咒的东西，一定得做得漂亮。」

听见这话，我手里的糖差点掉地上。

嘛叫做用来下咒的东西？

忒邪性！

我抬头打量这人，约莫三十岁的样儿，脸瘦、颧骨高、眼窝深。

他身量矮小，穿着一身灰布衫子，脚穿一双黑布千层底鞋。

对上我的眼，他又不耐地催了句：「你是糖人张吧？我没找错啊！」

「赶紧的，帮我做个。」

我没回话，只是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把头低下来。

「今儿收摊了，不做了。您别家找去吧！」

「哎呀！甭啊！」

男人听了赶紧来拦我。

「怎么有生意不做？嘛意思！」

「嘛意思？我才要问您嘛意思！什么叫下咒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随即摸摸脑袋，嘿嘿一笑。

「张师傅，我跟您逗闷子呢！您别急啊！」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张相片，搁在我案板上。

「张师傅，您知道为嘛我一定要找您吗？」

顺着他的话，我望向他手里的相片。

相片上是个穿香云纱旗袍顶洋气的女人，像个画报里的模特，那叫一个美！

「这我媳妇儿，前些年去了，最近我总梦见她嚷着要吃糖人。」

「后来我找了东兴市场的姑娘子瞧，说是我媳妇儿回魂了，得圆了她的愿。」

「麻烦劳累，替我媳妇儿做个糖人儿。」

说着，男人就掏出了钱袋子。

但瞧着那相片，我思索一阵，还是推了回去。

「您这活儿，我接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我就低头继续收拾摊子。

但对面的男人不乐意，他立马打住我，抓着我的胳膊就求我。

「张师傅，这为嘛啊？」

「整个天津卫，就您画糖人的本事最高！不用模子，不用灌浆，从头到尾一口气，就能做得像！」

「那东兴的姑娘子都说了您家的糖人灵！买回去供着家里顺当，买回去化了晦气也会跟着散。我这媳妇儿要吃糖人，只能买您家！」

说着，那男人又往前凑了一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您就帮帮忙啊！」

说着，他就从兜里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块银元望向我。

我盯着他，没吱声，只是上下打量。

我逐一扫过男人上下，最终落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上，没吱声。

这年头，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这活儿我还是干了。

我的手艺不错，没半晌儿，一个美人胚子就出现在我手上。

男人盯着我手里的糖人，眼睛都直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俩字：「真像！」

「真不愧是九成像！」

那是自然。

招牌上写得明白——九成像，不像不要钱。名声在外，我总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把糖人递过去，他接过后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我看着，没说话。

直到后头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我才慢慢坐下来，从腰间抽出旱烟袋，点了一锅子。

那男人说谎了。

2.

相片上的女人，不是他媳妇儿。

画糖人讲究个眼力劲，相片上的女人我见过，她叫李巧嘴，是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的二房，原先还是南市群英馆里的姑娘。

群英馆是什么地界儿？天津卫头等的欢场。能在那儿挂头牌的，不是光有一张脸就行的。

李巧嘴，厉害全在一张嘴上。

有人在群英馆摆酒，就起哄让她露一手。

她笑笑，就从果盘里拈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樱桃没了，反从嘴里吐出根打了结的樱桃梗。

座上都看傻了。

有人不信，又递了一颗，她照样含进去，照样打结。一连三颗，颗颗如此，赢得了满堂彩。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女人的能耐不简单。

但能人总死在能耐上，这能耐既成全了她，也成了李巧嘴的催命符。

李巧嘴成了督察长的二房后，有一天莫名就死了，说是表演给樱桃梗打结时噎死的。

巡捕房调查说是意外，但坊间都说是大房使了手段。

大房派下人在李巧嘴表演时打翻了胡椒粉，几个喷嚏下来，就把人活活噎死了。

而现在……

这男人拿着她的像来找我，究竟是为嘛？

我不清楚。

但我在天津卫讨生活了这么些年，画糖人的功夫深，看人的功夫也深。

今日这人……

绝对不是善茬。

3.

隔天一早，街上炸了锅。

聚丰银行的赵行长家出事儿了！

他的宅子在马场道，那一溜全是三层的英式小楼。街上住的人不多，可随便拎出一个，不是当过总理，就是带过兵。

可就这样的人家，昨天只收到个东西，就吓得立刻报了巡捕房。

而那个东西，是个糖人。

告诉我这消息的，是米铺老板家的小儿子六儿。

天津人宠娃娃，但不溺爱。糖人好看又好吃，可吃多了坏牙，大人们不常给买。

为了招揽生意，我就许娃娃们用废弃的牙膏皮来交换——两个牙膏皮换一只鸟儿。

六儿家开米铺，伙计们吃喝都在铺子里，人多，废的牙膏就多。

他最喜欢鸟儿，麻雀、家燕、鹦鹉、海鸥，都集了个齐。

这些日子码头边的学堂炸了，他没书读，就天天在街上撒欢。为了从我这儿多混几只新鲜鸟儿，总拿城里的趣事来跟我套近乎。

「张叔，您可知道赵行长为嘛那么怕？」

「他怕的不是那糖人，而是糖人背后的那主儿！无心悲！」

那无心悲三个字一出口，我手里的铜勺忍不住顿了顿。

「那糖人底下还压着张纸，写的是——赵行长，三日内三十根小黄鱼送到码头第三根灯柱下，换你全家平安。」

的确，这是无心悲的手段。

无心悲，那是十年前天津卫头一号的狠角色！

他专挑富户下手，仗着本事高，劫财前还故意先往肥羊家留一个糖人做记号。

三天内乖乖送上钱，他拿了就走。若是不给，他便找上门去，好生教训。

有的富户被剃光了毛，躺在大街上；有的贪官被拔了舌头，倒吊在门口，满街的人都去看热闹。

但就这样，还是有人不信邪，惜财不惜命。

头天晚上还同人在那放狠话，说要找人做了无心悲。第二天早上，自个的脑袋就架在了自家门口的石狮子上。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跟无心悲叫板了。

天津卫一带，凡是收到糖人的都乖乖交钱。

直到后来有次，无心悲给贪官李督查家送去了糖人，李督察贪财没交钱，无心悲就找上门去。

他原本想绑了他家的命根子，给他个教训，却没想到绑错了白家药堂的独苗。

无心悲赶紧把人放回去，却没想到孩子受了惊吓，回家后大病一场，没撑过去。

白夫人直接哭瞎了眼，白老爷胆小怕惹事儿，只能强撑着说：「他不是故意要杀我儿的，是我儿的命碰上了他的『能』。」

「都是天意……」

但这事儿还没完，后来白家独苗头七的那天，李督察的头被放在了供桌上，双目流着血泪似是在忏悔。

他家那些贪来的东西，一夜之间也全没了影，金银财宝被散到了天津卫各处，全去做了善事。

而后白老爷又收到两根小手指，差点吓死他。

有的人说这是威胁，也有的人说这是无心悲割了两手指，来赔罪的。

反正从那后，无心悲在天津卫再没露过面，算是金盆洗手。

但谁都没料到，十年后，无心悲竟然又出现了。

眼下，所有人都想看看这热闹。

「六儿，你知道那赵行长收到的糖人是嘛样式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六儿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冒出一句。

「好像……留下的是个女的！」

「做得和真人有九成像！」

4.

巡捕房的人找上门时，我正在收摊。

打头的姓王，我熟。

王探长一家跟我都住在择仁里，他家的孩子多，五个，全挤在两间屋里。

他媳妇儿总念叨，说隔壁老刘家搬走了，新宅子三间大瓦房，亮堂得很。

王探长听了，只是闷头抽烟。

有本事谁不想住大房子？可择仁里的房租便宜，附近去哪都方便。

平日里，我没少给他家五个孩子送糖人。

画糖人的糖，要当天熬、当天用，没卖完的糖第二天再用难免返砂，终究少点香甜，所以我乐得分给街坊。

见我关照他家孩子，王探长和他媳妇儿见了我也热络得很。

可今天过来，王探长脸上没带笑。

「张师傅，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自从六儿告诉我那话儿，我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所以放下手里的铜锅，我没多问，把摊子一收，就跟着王探长回了巡捕房。

巡捕房里，电灯不是很亮。

王探长把门关上，就先给我倒了碗茶。

我伸手去接时，王探长的目光在我手上浅浅停了一下。

我顺着他地目光看去，他在看我的手。我的手上，有道狰狞的疤。手艺人嘛，手上的疤都是勋章。

许是见我也看他，王探长立刻回了神。

「张师傅，咱是老街坊，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您瞧瞧，这东西是打您手里出来的嘛？」

我看了一眼那东西，心就凉了半截。

是那个糖人。

那个我昨天做给那男人的糖人！

「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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