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炸糕，是天津卫一只脊背上带黑花的猫。

民国二十年冬，债主把我按在菜板上，御膳房出来的老厨子拿一块御赐龙牌换了我的命。

当夜枪声四起，静园大门紧闭，一个戴眼镜的瘦主子被人塞进黑壳车，送往海河边上的火轮船。

我叼回一张油纸，上面写的不是点心单子，是埋在天津卫地下的阎王账。

为了这张账，老厨子被抓，报馆姑娘踏上去往北平的火车。

人在换，窝在塌，天津卫的风却逼着一只猫记住：这年头，活命不难，难的是心口那口热乎气别凉。

1

我被侯三捏住后颈皮，按在案板边，菜刀背贴着我的喉咙。

灶上油锅咕嘟作响，我只要一蹬腿，胡须就能扫着热油。

侯三说，「金满堂，欠债还钱。你要是拿不出，这猫我拎走，晚上我就拿它开开荤。」

我叫炸糕，肚皮焦黄，脊背有块黑毛。

金满堂说我是炸糕成精，外头焦，里头黄，名字就这么定了。

金满堂蹲在灶前，烟袋锅子早灭了，还叼在嘴里。

他的小饭铺卖炸糕、烧卖和云吞，从前生意不坏。

自从关外起了炮火，天津卫米店面铺一天一个价，他又垫钱给逃难来的人施过两锅粥，账就转不开了。

我尾巴绷成一根棍，心里把金满堂这些天喂过我的东西算了一遍。

半个窝头，两条小鱼，三块糖糕皮。

凭这个，他总不能眼睁睁看我变成龙虎斗吧。

侯三的刀又压近一分。

金满堂抬起头，「把刀拿开。」

侯三笑，「怎么，你还想拿猫当二掌柜供着？」

「它就是二掌柜。」金满堂磕了磕烟袋，「夜里看铺子，白天迎客，还会给客人作揖。你把它炖了，我这买卖更没法还你钱。」

「少废话。」侯三另一只手来薅我尾巴。

我爪子一抬，在他手背上拉出三道血印。

他骂了一声，举刀就要拍我。

金满堂猛地站起来，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小包，拍在案板上。

布包打开，里头是块巴掌大的银牌，上头盘着一条缺角的龙。

侯三的手停住了。

金满堂说，「这是我早年在宫里当差时得的赏。够不够抵那十几块利钱？」

侯三把银牌抓过去，咬了一口，眼睛发亮，「你这老东西，还藏着这种玩意儿。」

「拿了就走。」金满堂把我从案板上捞过去，揣进棉袄怀里，「再穷，不卖张嘴的。」

我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里头咚咚响。

侯三走后，金满堂从笼屉里抠出一块炸糕边，塞进我嘴里，「吃吧。牌子没了，往后你可得好好抓老鼠，咱家赔不起了。」

我叼着炸糕边，忽然觉得这块平时抢不到的好东西，嚼起来有些发苦。

入夜后，北边传来几声脆响，跟年节炮仗不一样，短，炸，还带着哨音。

紧跟着街上有人跑，有人喊，「便衣队进城了！东洋人放出来的便衣队！」

铺子门板被拍得山响，金满堂开门，隔壁卖豆腐的老周摔进来，满头是雪，「老金，还睡呢！官府都戒严了，华界到处是枪！」

金满堂往炉子添煤，「咱不招谁不惹谁。」

「这年月，你不招事，事招你。」老周喘着气，「听说静园那边也封了，日本人的汽车一辆接一辆。」

静园两个字钻进金满堂耳朵里，他手上的火钳当啷一声撞在炉沿。

我正舔爪子，舌头也停了。

金满堂早年在御膳房当过差，伺候过那位退了位的小主子。

后来小主子到了天津，住在日租界的静园，金满堂逢年过节还会被召去做几样精致点心。

这些事他平时不多说，只在喝了两口烧酒后，对着锅铲叹气，说宫里的灶台比他的铺子还大。

后半夜，门又被拍响。

这次来的是个半大小子，穿着静园仆役的灰棉袄，冻得话都打颤，「金师傅，刘总管让我来传话。园里主子想吃一口热豌豆黄和芸豆卷，天亮前务必送去。」

金满堂问：「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还要点心？」

小子压着嗓子：「主子要出门。」

铺子里静下来，只剩炉火把煤烧得噼啪作响。

金满堂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栓：「出门？上哪儿？」

小子摇头，「不知道。刘总管说，主子临走前，就想吃一口旧人做的吃食。」

金满堂没再问。他系上围裙，舀面，筛糖，洗砂锅，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倍。我跳上灶台，被他用胳膊轻轻拦到一边。

「炸糕，」他低声说，「这趟活做完，咱家兴许就能过个好冬。」

我不信。

天津卫的狗都知道，静园这时候叫人去做点心，送去的不是福气，是祸事。

2

天还黑着，金满堂蹬上三轮车。

车上扣着两层厚棉笼屉，豌豆黄、芸豆卷和一碟玫瑰金丝枣装得齐齐整整。

我钻进他棉袄里，只露两只耳朵。

街上空空荡荡，铺子全上着门板。

路口堆起沙袋，几根木桩横在路中，东洋兵的刺刀在晨光前泛着冷白。

到了日租界边上，三轮车被拦住。

一个穿黑棉袍的翻译凑过来，身后跟着两名日本兵。

金满堂递上静园的木牌，翻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往车上瞧，「笼屉里什么？」

「点心。」

「带这猫做什么？」

我赶紧把耳朵缩回去。

金满堂说，「天冷，揣着暖手。」

翻译伸手就要掀棉袄。我对着他哈了一口气，爪子精准勾住他的袖口。

他嗷一声跳开，日本兵拉动枪栓。

金满堂连忙赔笑，「乡野猫，不懂规矩。」

日本兵用枪托往三轮车上一敲，「快走。」

金满堂蹬车进了卡子。

我从棉袄缝里往外看，日租界跟外面像两个天津卫。

静园大门紧闭，侧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老仆领我们进去，园子里比外头还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声。

客厅和厢房都熄着大灯，只有几处窗纸透出昏黄。

树影底下摆着几口贴了封条的大皮箱，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

金满堂被带进厨房，刘总管已经候在那儿，他拿起一块豌豆黄看了看，没尝，只说，「主子这些天胃口差，你这口若合了心意，赏钱少不了。」

金满堂问，「刘爷，真要走？」

刘总管眼皮一耷，「不该问的别问。」

「去哪儿？」金满堂还是追问。

「北边。」刘总管只吐出两个字，「那边有人接，主子是龙，不能总困在天津卫这池子里。」

我跳上厨房的高柜，盯着笼屉里的玫瑰金丝枣。

金满堂拍开我的爪子，「规矩。」

刘总管临走前锁了厨房门，外头还站了人。金。

满堂只好重新摆盘，我耐不住，从气窗缝钻了出去。

静园的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我沿着墙根走，经过一间半掩的书房时，闻见一股蜜炼螃蟹黄的香味。

一个穿藏青棉袍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椅子比他的人还宽。

他戴圆眼镜，脸白，手指细长，正用银勺拨弄小碟里的螃蟹黄。

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旁边还有一幅摊开的地图。

我认得这味道，金满堂从宫里带出来过秘方。

年轻人抬头看见我，倒没赶，只是问：「哪儿来的猫？」

门口的仆人连忙躬身：「许是金师傅带来的。」

他伸出手。

我把头偏过去，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他笑了：「宫里也养猫。从前猫在廊下睡，朕……我在屋里读书。」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往门口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腰板笔直，手里拿着怀表。

日本人先拿起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嚼了，又用银勺挑了一点螃蟹黄尝过，才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年轻人看着那碟点心，没动。

门外传来皮鞋声，一个穿男人西装的女人快步进来，短发，耳坠却是绿玉的，身上有玫瑰油和枪油混在一处的味道。

她对年轻人行了个利落的礼，「时间到了，车备好了。」

年轻人问，「走水路安全？」

女人说，「越乱，越没人注意静园出去的车。到了海河边上，船在等。只要到了东北，您就不是这园子里的笼中鸟了。」

年轻人低头看我。他的手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我这一去，当真还能回来？」

女人没答，只替他披上厚呢子大衣。

我听不太懂这些话，只惦记那碟螃蟹黄。

趁没人留意，我叼起桌上一小块油纸包着的点心，跳下窗沿。

厨房那边传来金满堂的叫声，「炸糕！」

我撒腿往回跑，可园子里的灯忽然全灭了，几辆黑壳车悄没声地滑到后门口。仆人们搬起皮箱，压着嗓子催促。

我被人群挤到花坛边，眼睁睁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瘦主子弯下腰，钻进汽车后座，又被一条厚毯子盖住。

黑壳车一辆接一辆驶出静园。

我嘴里的螃蟹黄还热着，脚边却滚过来一个没扣紧的小藤箱。

箱子缝里露出半截红绳，绳上系着油纸包。

我以为是吃食，一爪子勾了出来。

3

红绳油纸包落在我爪子底下，外头沾了泥，闻不到螃蟹黄味，反倒有一股油墨和汽油混在一处的怪味。

我正琢磨要不要咬开，一只黑皮鞋踩了过来，是那个穿西装的女人。

她弯腰要捡，我叼起油纸包扭头就跑。

她骂了一句日本话，身后两个人立刻追来。

静园后门外是条窄巷，黑壳车已经开动，发动机响得像打雷。

我贴着墙根窜出去，子弹打在青砖墙上，崩起一块碎渣，擦着我耳朵飞过。

慌不择路时，我跳进第二辆车的后窗。

我钻到座位底下，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汽车没停，司机也没注意到我，一路往海河边去。

街上乱成一团，远处有火，人影在火光里跑，哨声和枪声交替响。

车队却走得稳，几个路口都有人提前搬开路障。

我在车底闻见海河水的腥冷气，知道自己到了码头边上。

车门打开，我叼着油纸包，趁一双双皮鞋落地时溜了出去。

这是一处日本人看管的小码头，河上停着一艘小火轮，船舱黑着，烟囱却冒着灰烟。

几个日本兵持枪站岗，穿和服的人正护着那个戴眼镜的瘦主子往船上走。

他走得急，围巾拖在地上，也没人提醒。

河风一吹，他回头望了一眼天津城。

我趴在货箱后头，看见他的脸叫眼镜遮去半截，只有嘴唇冻得发白。

一个日本军官在他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着客气，手却按在枪套上。

年轻人上船了。

我正想看路回去，爪子底下的红绳被人踩住。

穿西装的女人站在货箱另一边，手里多了一把小手枪，「畜生，把东西放下。」

我弓起背，喉咙里呼噜作响。

她伸手抓来，我往旁边一窜，正撞在一个日本兵腿上。

那兵抬脚踢中我肚子，我整只猫飞出去，撞在码头木桩上，嘴一松，油纸包掉进木板缝。

疼归疼，我还是伸出爪子，把那包东西往缝外扒。

日本兵又要踢，我往后一退，半个身子悬在码头外头。

海河黑水就在脚下，浪头撞着木桩，声音闷得吓人。

穿西装的女人喝住日本兵，「要活的，东西在它身上。」

她慢慢蹲下来，手掌摊开，「给我，给你鱼吃。」

天津卫的猫要是信这个，早叫人炖成汤了。

我叼起油纸包，转身就往木桩上跳。

木板结了霜，爪子一滑，我整只猫摔了下去。

冰水灌进毛里的那一下，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河水黑，冷，力气一下子被抽走大半。

我咬住油纸包的绳，四只爪子乱刨，好不容易抱住一根漂在水边的烂木头。

码头上有人用手电往下照，光柱在水面上扫。

就在这时，一条长柄抄网从石滩那边伸过来，正正罩住我。

「咬住网！」

金满堂的声音。

他不知怎么追来的，棉袍下摆全湿了，裤腿沾满冰泥，手上举着码头人家捞垃圾用的抄网。他用力一拧，把我连网带鱼似的拖到石滩上。

我吐出半口水，还想把油纸包放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咬着，牙都酸了。

金满堂看见我嘴里的东西，脸立时变了。

码头上的人发现了石滩这边，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金满堂把我揣进怀里，猫着腰钻进岸边芦苇丛。

他年纪大，跑得直喘，却一直用手隔着棉袄按住我，生怕我颠出去。

我们躲在一条臭水沟里，直到小火轮离岸的汽笛响起。

金满堂探出头。那艘船吐着黑烟，顺着海河往东南去。

水面上的浪一层层撞岸，像把天津卫咬开了一个口子。

他低声说，「真走了。」

回到小饭铺时，天快亮了。

金满堂关紧门板，生了一大盆火。

他先拿干布给我擦毛，擦到一半，才想起桌上的油纸包。

纸包外层已经叫水泡软，里头还套着一层油布。

他就着灯火打开，里面不是点心，是几张写满字的单子。

上头有中国人名、日本人名、商号、码头、日期，还有一串接应路线。最上头一行小字写着：静园货件，十一日晚转船，赴营口。

金满堂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我凑过去，以为他要给我念菜单。

他把单子重新裹好，声音压得极低，「炸糕，这不是纸。」

我甩了甩尾巴。

「这是雷。」

4

天亮以后，报童在寒风里喊，「便衣队闹事！当局戒严！华界商铺闭门！」

至于静园里那位瘦主子去了哪儿，没有一家报纸敢明说。

茶摊上有人猜他被日本人接走了，有人说他回东北祭祖，还有人赌咒发誓，说半夜亲眼看见一条黄龙从海河上飞走。

金满堂听着，只顾揉面，一句话也不接。

他把那张油纸单子重新包进油布，想塞进炕洞，又怕烧饭引着；想埋进院子煤堆，又怕老鼠啃；最后盯着灶上刚出锅的炸糕，忽然有了主意。

他拣了个个头最大的炸糕，掰开一道口子，把红豆馅往两边压，用油纸裹好那卷名单塞进去，再把裂口捏合，回锅滚了一圈热糖皮。

炸糕出锅，金黄鼓胀，闻着比寻常的还香。

我跳起来够。

金满堂弹了一下我的鼻头，「这个不能吃。」

我歪头看他。

「吃了咱爷俩都得成馅。」他把炸糕放进一个油纸袋，又在外头套了两层草纸，「记着，这个袋子比咱们的命要紧。」

我很不服气，猫命怎么就不如一块炸糕了。

午后，饭铺门板被人从外头踹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棉袍的中国人，后头跟着三个日本浪人，脚上的皮鞋沾满雪泥。

为首的日本人腰里别着枪，手上戴着白手套，进门先掀了笼屉，热气扑了他一脸。

金满堂把我往灶台后头挡了挡，赔着笑问：「几位吃点什么？」

戴白手套的人说：「昨晚码头，一只猫，叼走了东西。」

他的中国话硬邦邦的，像石子砸在案板上。

金满堂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一个黑棉袍抬手就给了金满堂一巴掌。

金满堂撞在灶台上，嘴角淌出血。

我刚要窜出去，他反手把我按进柴堆，手指在我颈后重重捏了一下。

黑棉袍说：「老东西，静园的车送你回来，路上有人看见了，你那只猫呢？」

「路上跑了。」金站直腰，吐掉嘴里的血沫，「昨天晚上到处放枪，猫受惊，哪儿还认得家。」

日本人挥手，「搜。」

几个人翻箱倒柜，碗碟碎了一地，煤球被踢得满处滚。

一个浪人拿刀挑起笼布，看见金黄的炸糕，抓起就咬。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咬了两口，皱着眉把剩下半个炸糕丢在地上，用靴子碾烂。

真正那块炸糕，早就叫金满堂趁他们进门时，塞进了墙角一个干荷叶包里。

日本人没找到名单，脸色沉下来。他盯着金满堂，「你做过御膳，昨夜又去过静园。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最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金满堂低着头，「我就是个做点心的。」

日本人使了个眼色。两个黑棉袍架住金满堂的胳膊，往外拖。

金满堂没挣扎，只往柴堆这边看了一眼。

我伏在黑暗里，爪子扣住木板。

就在他们跨出门槛时，后窗轻轻响了三下。

金满堂耳朵一动，忽然撞开身边的人，冲到后窗边。

窗外站着罗巧姑，她常来这条街送报，也常来金满堂这儿讨热水，棉袄外头套着件男学生的旧围巾，怀里还抱着一摞报纸。

她看见铺子里的情形，脸霎时白了。

金满堂一把抓起墙角的荷叶包，连同我一起从后窗塞出去，「带炸糕走！去报馆！别回头！」

罗巧姑接住荷叶包，又接住我。

我爪子扒着窗沿，想往金满堂那边扑。

他额头被黑棉袍用枪托砸破，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却冲我挤出一个笑。

「二掌柜，」他说，「这回换你看铺子。」

黑棉袍回头发现了后窗，大喊着冲来。罗巧姑抱着我扎进窄巷。冷风灌进我耳朵，我听见饭铺里传来砸锅摔笼的声音，又闻见一股焦糊味。

有人放火。

罗巧姑跑得很急，一手护着我，一手把荷叶包按在胸口。

巷口外全是脚步和哨声，她不敢走大路，钻过卖鱼摊的破棚子，又翻过一道矮墙。

我在她怀里抬头，看见小饭铺方向冒出黑烟。

那烟不算大，却黑得很，像一只手，把天按低了半截。

罗巧姑低头对我说，「炸糕，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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