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记茶庄，传男不传女。

前世父亲招赘，让夫君接手茶庄。

我身居内宅，潜心研修茉莉花茶的拼配技艺。

新茶大受欢迎，我却熬坏了身子。

临终前，我将最后一味茶方交给夫君，盼他守住叶家招牌。

他却笑着唤来外室和幼子：「夫人放心，我儿定将吴记茶庄发扬光大。」

重生回招赘前夕。

我站在堂前，抬眼问父亲。

「咱们自家的茶庄，为何要交给外人？」

1

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中衣。

口中的苦涩药味还未散尽，隐隐缠在舌根。

眼前熟悉的雕花床顶，是我出嫁前睡的那张。

窗子没关，风里茶香裹着茉莉香气，叫人闻着安宁。

可我实在静不下心。

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还带着稚嫩的脸。

我狠狠掐了脸颊一把，才敢确定。

不是走马灯，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五岁这年，回到父亲为我招赘前。

前世至死，我都以为自己是过于醉心拼配茶方。

疏忽养身，才会因为一场风寒而大病不起。

直到我喝下最后一碗药汤，递出最后一味新茶方。

看着吴宥德唤到床前的外室和两岁幼子。

我才明白，我的病从来不是意外，而是枕边人的蓄谋已久。

这些年来，他已在叶家站稳根基，掌控货源客源。

而我叶家的茶庄，也被他换了招牌。

父亲走得早。

他临闭眼都以为招了个敦厚女婿，能替我撑住叶家基业。

到头来，却是引狼入室。

我守了一辈子茶庄，费尽心血研制茶方。

守到最后，都为他人作嫁衣裳。

指尖掐进掌心。

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2

「小姐醒了？」

阿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喜气洋洋的。

「媒婆子送来了册子，老爷喊您去看呢。」

前世便是看过册子，择取出几个周正的年轻人细看。

吴宥德就是其中之一。

他家早年也是开茶庄的。

只是家道中落，如今只剩他一个独子在别家茶庄跑堂过活。

没有父母亲族，适合入赘，也能撑起铺面。

父亲私下打探过，看出这孩子是个不错的人选，便做主替我招婿。

如今想来，当初媒婆子对他极力夸赞。

怕是他在私底下给了什么好处吧。

随意翻了几下册子，我合上看向父亲。

「爹，咱们自家的茶庄，为何要招赘交给外人来管？」

父亲面露讶色。

「闺女啊，虽然你小时候跟着你娘学了些拼配技艺，但到底是个姑娘家。」

「咱家就你一个闺女，不招个养老女婿替你管着家业。难道你还想自己管？」

「为什么不行？」

看我神色认真，父亲原有的几分笑意收敛起来。

「闺女，你认真的？」

「我想跟爹打个赌。我和王师傅各拼配一套茶方，当众品评。」

「如果我的茶方不输给王师傅，您就缓缓招赘的事，成不？」

天津茶行有句老话，叫不拼配，不上柜。

得益于漕运枢纽的好位置。

天津虽不产茶和茉莉，却是北方的茶叶中心。

不同产地茶坯自漕运而来，经茶庄拼配而成津派茉莉花茶。

香而不浮，浓而不苦。

王师傅是叶记茶庄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是拼配工艺数一数二的行家里手。

只有和他比。

才能叫父亲知道，我是认真的。

3

当日，我和王师傅便各自配好一份茶。

五日后，茶香融合，茶庄后堂摆开茶案。

父亲端坐主位，王师傅立在侧旁。

店里的伙计们都凑过来，低声议论。

案上有两罐茉莉花茶，除去罐体颜色不同，并没有其他标识。

我静立一旁，看父亲评茶。

两罐干茶分别取出一撮摊在白瓷茶盘上。

看其条索饱满程度、色泽如何。

捧茶干嗅。

白色那罐花香扑鼻，青色那罐清香淡雅。

注入沸水。

白罐茶汤清亮，入口清甜鲜活，像在嚼枝头刚刚采摘的茉莉花。

青罐茶汤色深，茶香花香内敛醇厚，回味悠长。

父亲品后赞了白罐一句，说这茶有口儿。

伙计们喝过，也纷纷点头称是。

数泡过后。

白罐香气渐渐散了，茶味淡下去。

青罐却越泡口感越醇厚，花香层层递进，裹着茶香经久不散。

待到茶汤凉透。

父亲端起杯，细嗅杯底。

白罐杯底干净，余香寥寥。

青罐杯底茶香凝聚，淡香未散。

他放下茶杯，看向我的眼神满是赞许。

「白罐花茶香浓味活，定是茗香的手艺。」

「小小年纪能拼配出这样的茶，已算难得。」

他看向另一罐，声调高了些。

「青罐花茶香厚耐泡，回甘生津，是天津人爱喝的老味。」

「王师傅，等你这新茶上了柜台，怕是要卖断货了。」

「茗香还得再练几年啊。」

王师傅但笑不语，什么都没说。

父亲的视线从王师傅身上，移到我身上。

「爹，这两罐茶，都是我拼配的。」

4

两罐茶都是出自我手。

但准确地说，一罐出自十五岁的我，另一罐出自二十岁的我。

白色那罐，是我在闺中以母亲传的老方子为基础配制而成的。

青色那罐，是我重生当天拼配的。

茶方，是我临死前交给吴宥德的最后一道配方。

前世刚成亲，父亲身子骨尚且硬朗。

我和吴宥德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生活。

他刚接手茶庄事宜，态度谦卑，常向父亲和我讨教。

那时他喝过我拼配的茉莉花茶，眼神明亮。

「茗香，你在配茶上极有天赋，不能埋没在后宅。」

在他的鼓励和支持下，我尝遍了漕运来的各地花茶。

尝试不同茶坯和配比，呕心沥血研制出多款新茶。

这些花茶一经面世，都反响不错。

父亲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看我们夫妻和顺，溘然长逝。

我也曾庆幸过，父亲为我选了这样知冷知热的夫君，帮我撑着家业。

直到临死前。

我才知道那些出自我手的茶方，都成了吴记茶庄的金字招牌。

何其可笑。

今日评茶前，王师傅先尝了我制的新茶。

他喝过之后沉默许久才开口。

「要说茗香丫头制这茶味，已经在我之上了。难怪你要跟东家做赌。」

惆怅片刻，王师傅释怀道：「既如此，不如用你先前所制的茶来做对比，更能造势。」

小时候我也曾偷偷看过王师傅制茶。

他防旁人防得严，却从不防我，总是夸我鼻子尖、舌头灵。

也曾多次感叹过，我为何没有生做男儿身。

回到评茶现场。

王师傅上前一步，朝父亲拱手。

「叶小姐一副好手艺，老朽自愧不如啊。」

父亲凝眸沉思，眼神复杂，带着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沉默着回到家，他才轻声道：「招赘的事暂且不提了，明日到前堂跟我学管账吧。」

我躬身应下，心底一片滚烫。

第一步，算是成了。

但吴宥德自己找上了叶记茶庄。

5

那日我正在茶庄盘货。

柜台新上的几款茶都很受欢迎，店里一连几日生意火热。

门外吴宥德探头探脑，看着让人生厌。

我本想让伙计直接把他赶走。

但父亲看他面熟，引他进店攀谈几句。

闲聊中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吴宥德长得周正，又温和有礼。

前世正是这表象蒙蔽了我和父亲。

他同父亲说，看我家店里忙碌，想来做个跑堂伙计。

没等我阻拦，父亲就应下，让他负责称重包茶。

晚上吃饭时，父亲叹着气旧事重提。

「闺女啊，看他孤零零一个人。总叫爹担心以后爹没了，你一个姑娘家可怎么办？」

我打断他：「爹！不许你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摇头笑了笑。

「爹就算是塘里的乌龟也活不到两百岁，早晚有这么一天，总得找个人照顾你。」

「我不要别人照顾，我只要爹。」

红着眼眶，我在心里暗骂吴宥德。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下了功夫查他，还真叫我查出些不一般的。

6

吴家衰落后，老宅子已经易主多年。

吴宥德在哪个茶庄跑腿，就在哪里借住。

可阿盏跟了几日，发现他时不时地回到老宅子附近。

阿盏引我去看，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于老宅旁边嗅青梅。

那张脸，我只见过一面，却永世难忘。

眼前的姑娘虽然年轻些，可眼角眉梢，都和吴宥德的外室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

至始至终，他都是抱着鸠占鹊巢的心来叶家。

怕是前世我爹离世，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当父亲又一次状若无意地提起：「你看小吴那小伙儿怎么样？」

「人勤快能干，是个管茶庄的好手。长得也算周正，勉强配得上我闺女。」

我微微一笑，带着父亲出门踏春。

看到绕床弄青梅的两小无猜，父亲愣在原地。

「宥德哥哥，我们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啊？」

「乖别着急，等以后茶庄到手，慢慢解决了老的再解决掉小的，我就来接你。」

我似乎听到咔啪的声音。

应该是谁破碎了吧。

回到家，父亲面色铁青。

「这个混蛋，我要让他滚出去。闺女你别急，爹再给你找更好的男儿。」

「这次爹擦亮眼睛，一定给你找个正人君子！」

看他转头安慰我，我失笑认真道。

「爹，焉知下一个不是王宥德，李宥德？」

「茶行不是没有出过女掌柜，你为何一门心思招赘却不愿相信女儿呢？」

父亲沉默良久。

「商场诡谲人心难测，爹是怕你一个姑娘家被人生吞活剥。」

「难道招了赘婿就不会被生吞活剥吗？」

「生意场上人心险恶，若是心怀鬼胎，女儿大可躲开不与他合作。」

「可若是朝夕相处的夫君也暗藏祸心，存心害我，女儿又能往哪里躲呢？」

最终，父亲长叹一声。

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叶老板，此刻不过是位忧心独女的老父亲。

当晚，吴宥德就因为私下偷拿叶记秘方卖给别家，被踢出茶庄。

想明白后，父亲又变得杀伐决断。

吴宥德成了过街老鼠，没有茶行肯收留他。

最终一张船票，悄无声息离开天津卫。

而我，也终于能将全部心神，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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