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汪珩成婚前，我突然不想嫁了。

我拿着银两寻遍酒楼茶馆，重赏之下仍无人敢开罪汪家。

气恼中，我随便揪住路边蹲着啃西瓜的两个混子模样的人。

皮肉白点的少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为难：「抢、抢婚？这可是坏名节的事，姑娘往后不想嫁人啦？」

「所嫁非良人，宁可终生不嫁。」

「可、可我的名声也得臭啊，往后怕是混不下去了。」

我把银子递给他旁边的麻癞脸：「你来？」

麻癞脸伸手要接，却被少年一把将手拍了下去，他将银子揣进怀兜，白皙的脸泛着红。

「我、我抢。」

后来我背了一身风言风语换得了利落自在。

再后来我家道中落四处奔波，听说当初抢婚的人在京城混得大好。

我登门去，管家满脸堆着笑：「家主当年抢了你的婚，你难道不想找他负责吗？」

我摇头：「我要钱，一千两，黄金。」

1

那天，迎亲的队伍刚出侯家后的窄巷就被人从四面八方扔进来很多炮仗。

炮仗「噼里啪啦」炸开，泛起浓烟滚滚，喜庆的唢呐吹不下去，整支队伍乱作一团，我乘坐的花轿摇摇晃晃将要坠地。

轿夫在推搡之中没控制好力度，轿子落地后向前倾倒，我从轿里头跌出来。

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摔得狼狈，而是被早有准备的谢五伸手搀了一把。

鞭炮仍在此起彼伏作响，谢五将我头上那碍事的红盖头一扯，把我扛在肩头，踩着河岸的纤堤跑得飞快。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令在场的人措手不及，但很快又都反应过来——

「有人抢新娘子啦！快追！」

迎亲的队伍中男子居多，纷纷将手中的家伙变作武器，在我与谢五后头紧追。

谢五看着精瘦，耐力却真不差，扛着我还能将人甩在身后，只是距离正在缩小。

我的肚皮被他的肩膀硌得疼，于是小声对他说：「把我放下来，看这阵仗会打死你的。」

谢五气喘吁吁：「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谢五既然收了姑娘的钱，断没有半途放弃的理。」

「我快被你颠吐了。」

「忍一下，我有法子甩开他们。」

我还在想谢五能有什么法子时，身子忽然失重，接着「扑腾」一声，谢五拨开芦苇带着我跳入了一条小河汊。

眼下正是卫河枯水期，这一段小河汊尤其浅，河水只及他腰，他拨开水面扛着我走得步伐坚定。

追我们的人到了岸边，看傻了眼。

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抢新娘子这等事，一辈子也许就遇那么一次。

抢的还是天津卫赫赫有名的「汪家船帮」的新娘子。

看清是那个靠耍小机灵在侯家后的酒楼茶馆挣快钱的谢五时，更是摸不着头脑。

河水不深但急，无人跟着下河来追，便就这么看着谢五扛着我上了岸后隐入了树林。

湿了身的谢五，白色的薄衫紧贴着皮肉，隐约露出高低起伏的硬朗线条，发梢和高挺的鼻梁上挂着水珠，随着呼吸的深浅晶莹的珠子颗颗坠下，空气里似乎都漫着香。

「姑娘，许姑娘？」

谢五连唤了好几声我才听见。

「啊？」

「接下来去哪，可是要我护送你出城？」

「啊……不用了……」我埋头拍了拍裙摆上的水滴，跟没事儿人似的：「我回去了。」

「什么？」谢五脸上变色，满眼不可置信。

我笑了笑：「那可是汪家，三岔口码头上最大的船商，我也开罪不起。」

汪家与汪珩本人最是要面子，这与汪家这几年生意做得大有关。

因而我想用这法子恶心汪珩，最好是令他主动生出这门婚事不做数的念头。

毕竟一个女子的名声是否坏了是不需探究她遭没遭遇什么，捕风捉影即可。

想到这里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碎银丢给谢五：「恐怕你是得出去避避风头了。」

「许姑娘，我不是很明白。」

从炮仗炸开到扛着我过河甩开汪家人，谢五身上满是一种临危受命的孤勇，而此刻这种孤勇消散殆尽，转为被戏耍过后的错愕。

我知道他有很多事不明白，比如汪家这样的大户我为何不想嫁，为何要雇他抢婚又不真的离开。

可我付了钱雇他，没有理由将什么都与他说。

「拿着钱离开直沽，换个地方做点小营生，如此，我们两不相欠，就此别过。」

我朝前走了几步，听见谢五在我身后喊：「许知月，我不要你钱！」

「拿着吧，钱可太紧要了。」

2

我特意绕了很远的路，傍晚时分才走到许家大院门前。

先一步冲出来的是汪珩。

汪珩生得俊朗，大红的喜服穿在身上更显得挺拔出挑。

半年前汪珩请人上门来为我量身定制喜服的时候，我俩在别人眼中还是情投意合的一对璧人。

我幻想过无数次汪珩揭开我盖头的这幕，应是双烛映红罗，灯影交辉，红幔生光的温馨景象。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日，我俩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看着对方。

我眼中无情，而他眼里是恨，对我的恨。

这一刻，其他人应都在担忧我遇上了什么歹人、又被抢去了何处，而汪珩不是这样想的，毕竟在这之前我曾对他撂过狠话。

「许知月，你这样报复我？」

「我说过，我不嫁你，是你不同意退婚，那便只好大家都丢脸了。」

「你……」汪珩气得眼中像要滴出血来，「我已向你赔礼道歉，并保证再不会发生此类事情，你为何要如此任性胡来，为何非要毁了这桩婚？」

「如何叫我要毁了这桩婚？在沽上春和舞姬过夜的人是你不是我，你哪里来的脸还能用这般面色说出这种话来？」

「那日我喝多了酒，我也不想的，生意场上难免逢场作戏……我说过婚后会好生弥补你，这辈子都不会纳妾，你喜欢经商，我们一起打点汪家的生意，我们……」

「你管这叫逢场作戏？只要你想，岂不是每日都可以做戏？」要知道好多谎话都是从真话变过来的。

汪珩的脸同天上的朗月一样明净好看，可是再好看，也不是我的了。

沉默的间隙，得知我回来的父母和兄嫂也赶了来，娘哭哭啼啼地喊着我的闺名。

汪珩按住我的腕，小声与我确认：「许知月，你真的要如此？」

我个头矮他许多，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得清他，正因仰着头，眼泪才都憋了回去。

「我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娘呼天喊地地朝我扑过来，还没说上几句话又急得晕了过去，被下人抬走了。

阿爹弄不明白我和汪珩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这背后的缘由，但见汪珩还在，便对他说：「贤侄，莫不如你先回府，待我向知月问清事情始末，再带她登门向令尊说明，至于今日婚礼延误之事该如何处理，我们两家再议。」

汪珩开口前，我先一步跪下来：「阿爹，我与汪珩已说清，这婚事不作数了。」

「什么？」

「我不嫁了，他也不娶了，就这么简单。」

众人哗然。

阿兄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问：「今日抢婚的那个谢五怎么回事？」

阿兄这一问，倒给我提了个醒，我顺势抬高音量：「那浪荡子谢五说他爱慕我已久，不愿我平平顺顺嫁给汪家才故意使坏，事已至此，但错也不在我，只是坏了我与汪大少爷结亲的兴致，不如就算了。」

「什么？？」

阿爹他老人家仍在重复这俩字，边说便看向面白如纸的汪珩。

此刻汪珩若跪下与我爹认个错，认下自己犯的事，我反而会高看他几分。

但他是汪珩，做不出任何不利己的事。

沉默的片刻是他在权衡利弊，权衡之后他冷冷拂袖转身离开。

走之前丢下一句：「许知月，你别后悔。」

阿爹怒目朝我瞪来：「我还是太惯着你，你和汪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谢五是你找来的不？」

阿爹抬起手，作出要打我的架势。

阿兄挡在阿爹与我之间：「爹，别动怒，知月胆大，但不是任性胡为的人，她这么做定有缘由，待我问清楚了爹再罚也不迟。至于和汪家的婚事，那是早年间定下，眼下汪家的门楣越发壮大，实则您和娘不也担忧知月嫁过去后受委屈吗？」

阿兄说的是实话，早年结下这门亲事是因汪许两家同在三岔口靠埠头船运发家。

潞、卫两河一清一浊交汇在三岔口码头，两家自永乐年间便在三岔口联舟为业，共建三岔河堂，交情甚好。

三岔口码头的泊位、会馆货栈、船帮行规、南北货资中转，历来都由两家共管。

到父辈拆分为各自的商号，直沽河的泊位两家各占一侧，互不干扰又相互照应。

许家始终经营河上货运生意，汪家近些年开始与衙门打交道，除了商运也承接官府指派的漕粮，我爹觉得汪家这般做既冒险又坏了规矩，对此嗤之以鼻。

加之爹娘并不盼着我嫁人，与汪珩的婚事反倒成了他们心上的隐忧，是以阿兄这么一提，阿爹脸上的怒气便消散了大半。

我朝阿兄眨眼睛：「我去看看娘。」

娘醒来见着我平安无事，甚至都没追问我被谢五带去了何处，只是说实在不想嫁到汪家就让爹去说，他结的亲由他解。

把娘哄睡着后，守在房中的大嫂把我拉到窗前的桌案边坐下。

汪珩在婚前为款待京中来的官员在沽上春酒楼设宴，醉酒后招舞伎夜宿的事，阿兄最先知晓，眼下看来大嫂也知道了。

大嫂告诉我从谢五抢婚的消息传回家中时，他与阿兄就已猜到是我的主意。

「据我所知那谢五常年混迹酒楼茶馆，都是替官差富贾办事，不是善茬，手底下还有不少弟兄，他因你做这般冒险的事也不怕汪家发起狠来让他在整个天津卫都待不下去？」

我将食指与拇指贴在一起捻了捻：「我给的多呗，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连他往后去别的地方安家的钱都给了。」

大嫂的嘴张得鸡蛋那么大：「你哪来那么多钱？」

「年底时船料栈的掌柜抱病，我顶了两个月掌柜的活，阿兄给我工钱的。」

我捂嘴说得更小声了些：「阿兄还让我在栈里出银入股。」

大嫂豁然一笑：「你阿兄说你打小就满脑子生意经，一点没错。」

我撒娇道：「阿兄疼我，嫂嫂也疼我。」

「我们再疼你，也不及爹娘。」

我明白大嫂的意思。

直沽河广阔无垠但侯家后却是个不大的地方，女子及笄后不嫁人却常常在鱼龙混杂的码头抛头露面是要遭议论的。

但我打小就喜欢跟着阿兄往码头跑，阿兄一边打理货船，一边教我识货、辨封记、看货单，大到潞河与卫河的水情，小到与客商、埠头、脚行相处的人情世故，阿兄都教我。

我早有闯一番事业的想法，若汪珩没有做那等不入流的事，我大抵就把这想法压下，与他成婚安稳度日。

到我计划雇人抢婚的一刻，潜藏心中的念头才重燃。

而我能学得一身本事，今日闯下这祸事家中也没有炸翻了天，大约正是大嫂话中之意。

「知月，真看不出汪珩是那样的负心人，逼得你用『抢婚』这样毁名声的事来脱身，可真脱得了身都还好，只怕汪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幽幽叹：「汪珩心高气傲，经不起我激他，只怕他会这么算了。」

3

我和汪珩取消婚约后没出仨月，他便娶了妻。

据说女方是河西务钞关之中一官员的小姨妹，婚事办得隆重至极。

收到请柬的时候我正在码头的货仓清点货物，来人说汪珩千叮万嘱定务必送到我手上，还邀我抽空去喝一杯喜酒。

我知道汪珩有意气我，当即赏了送信的人一两银子，要他回去一字不漏地转达汪珩，他大喜，我好比自己娶儿媳一样欢喜。

待那人走了，我便将请柬扔到地上，任来往行人踩踏。

彼时阿兄已守诺将码头的船运生意抽出一部分交由我打理，我整日繁忙，从货物清点装运、转运驳船调度、航船的修缮以及手下伙计的食宿薪资，皆过问并做好记载。

王掌柜不明白我为何这般：「二小姐，这些事都有人瞧着，你何须这样费心，只管当你的东家便好。」

「话是这样说，那也得等我真的学会这本生意经才行。若我连一箱货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装运上船的都不清楚，如何摸得透这里头的门道？」

月末，许家的一艘商船将去往临清州收货，待收满货后又从临清沿卫河北上，再过直沽顺流而下到大沽口再返回。

我向阿兄提出这趟由我随船押运，阿兄竟也答应了。

从前随阿兄一同押运时我尚有空闲在沿岸码头闲逛采买，此番单独押运，即便船内都是自己人我仍不敢有一丝松懈。

船自三岔口起航，沿卫河南下，三日后抵达临清码头。

我谨记阿兄的叮嘱，不在临清过多停留，到了码头就抓紧下船验货、对账登记、封舱，晌午时即与货主交割完毕。

拿到放行凭据后即刻返程，回程的首夜泊在甲马营。

我再次清点了货物与账目，把过钞关的流程和水程记在本儿上，正要熄灯躺下，忽听得王勉在外叩门：「二小姐，从水里头捞上来个人。」

王勉是阿兄给我的副手，是个机灵又周道的人，行船在外有条规矩，船外的闲事一律不管。

是以他这个时候来与我说这样的话，我立即警觉起来：「死的活的？」

「还有气。」

「我认识？」

王勉点头：「二小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跟着王勉走到甲板上，围着的众人见状给我让出一条路来，我蹲下将油灯贴近那躺在甲板上半死的人，不觉倒抽一口凉气。

后来我追问王勉，他才承认与谢五早有交情。

「如果他只是那坏了二小姐婚事的登徒子，我非但不会捞他，还会多给他一棍子让他死得快些。可他……他是谢五，曾经还帮过我。」

「帮你什么？」

「帮……帮我……」

王勉红着脖子，垂头支支吾吾，我忽也想起的确听阿兄说过他家中老父亲好赌败光了家，赌场的人一度放话要砍王勉的手脚。

我抬手示意王勉不必说了，转身看向板床上躺着的谢五另问：「你知道我会救他？」

「嗯。」

我侧目挑眉，再问：「你知道？」

王勉抿唇：「嗯！」

「嘴这么不严？」我嘟哝一句，走到床前俯身查看谢五身上的伤。

除了被棍棒打得满身淤青，腰腹处还有两个贯穿伤，那张清隽得很容易就能在侯家后临河两岸的酒楼茶馆吃得开的脸也给打出了伤。

出门前阿兄不放心我，船上的物资都为我备得齐全，连金疮药都有，也算这谢五有造化了，再在水里多泡一会儿神仙也难救。

王勉还在因我那句抱怨而不安，想替谢五辩解：「二小姐，不是这样的，谢五……谢五这人其实不错，仗义又守江湖规矩。」

我虽不喜欢谢五这样的江湖混子，可当初他答应我答应得爽快，事后干脆利落走人一点没找我麻烦，我心底也清楚他并非卑劣之人。

更何况三岔口码头上三教九流的人多的是，什么消息都能听到，倒是从没听到贬损他这号人物的话。

混迹酒楼茶馆虽不体面，但世道如此，又有几人能做名流富贾？

凡为谋生，不害人则都可理解。

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什么江湖，不过是你们这些男人给自己标榜的战场罢了，动辄让人打个半死就是好汉了？」

我看了一眼王勉，他仍有什么想说似的，可又嘴笨说不出来。于是吩咐他：「守着你的老朋友吧，老祝说他死不了。」

4

不知谢五得罪的什么人，几日后船过咸水沽码头装卸货时，忽然吵吵嚷嚷来了一帮人，口中喊着要找人，官差都拦不住。

我听见个「谢」字，与王勉交换了眼色后不动声色地回了船。

但那些人还是找来了。

为首的男子与我说明来意，找人，找那个在甲马营落水的人。

「有人瞧见姓谢的被一艘商船救起来了，该不会就是你们这艘吧？」

我扫了一遍自己的伙计：「你们可有见过他说的人？」

众人摇头。

男子不高兴了，细长的眼睛向我投来不怀好意的光：「姑娘一介女流，不该沾惹道上的事。」

「我乃天津卫『许裕通号』的二小姐，这条路许家的船已经走了成千上万次，做的是本分生意，历来都守规矩，不知是哪里招惹了各位侠士？」

「许家？」男子愣了愣，与手底下的人挨个交换了眼神，笑得奇怪。

「巧了吗不是，许小姐可知我们要找的是谁？」

我冷笑：「道上的事我一介女流哪知？」

男子也跟着笑：「不知？不知也好，反正那谢五早晚是要人头落地的，姑娘可以打听打听从三岔河口到大沽口有多少人想要他脑袋。」

「的确巧了，那谢五若是落到我手上也没好下场的，难道这位侠士没听说其中缘由？」

男子瞧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得出我话中的真与假，同时也在掂量惹不惹得起许家。

最终他吆喝左右离开：「走，搜下一家。」

我喊住他：「不知拿谢五的脑袋是要到哪里换钱？」

男子笑得轻慢：「哪里换钱？找你夫家姓汪的换去呗！脑袋一百五十两，手脚各五十两。」

我愣了愣，看向王勉：「他说的可是真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算告诉二小姐，二小姐会在乎谢五死活吗？」

我听出王勉话里带有一丝埋怨。

王勉说得对，我会在乎吗？我付了钱，谢五收了钱，我一度以为这是一桩公平的交易。

我只是没想到汪珩在明知抢婚一事是我拿的主意后还会放话悬赏谢五的性命，而沿河一带多的是「赏金猎人」，这话一出，谢五几乎没有生路。

一想到这半年多来我因解了婚约又如愿接手了码头生意而悠然惬意，谢五却过着被人追着杀的日子，心中确有些不是滋味。

「既然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会管到底。」

我转身走进船舱，发现谢五醒了。

我想考考他：「还记得我是谁吗？」

谢五捂着胸口缓慢坐起来，带着血痕的眉眼不明显地抽了抽，小声问：「许知月，这是哪？你怎么在？」

「这是我的船，我们在回直沽的路上。」

谢五低垂的头猛地抬起来，疼痛令他不停轻咳。

我赶紧安抚：「放心，我都知道了，往后我护着你，你就是『许裕通号』的一份子了，没人再敢打你。」

谢五闻言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他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脚刚一触地就往前一扑摔得难看，我将他重新扶回榻上去：「第一次上船的人很难行走自如的，况且你受那么重的伤。」

「下一站在哪靠岸？放我下去。」

「下一站到了大沽口卸完货就返程，我没与你说笑，只有在许家汪珩才不会找你麻烦。」

谢五朝我看来，眼中带些幽怨，他现在说话都费劲，只能摇头叹气，我理解为是在怨我。

对于我做的决定，王勉多有担忧：「二小姐，不管怎么说谢五抢婚坏了你与汪家的婚事，直沽就那么大点儿，你不怕说闲话的人越来越多吗？」

「由他们说去，横竖不敢说到我眼前来，听不见我便当没有，即便真到了跟前，我也不会觉得哪里疼，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须在意旁人？」

「那……那……你就不担心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气着？」

「阿爹阿娘不是那等专断迂腐之人，待我与阿兄向来一视同仁，既不偏宠，也不曾以家长之名强压分毫。若是搁在旁人家，我执意学做生意、又执意不嫁汪珩，这两桩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闹得天翻地覆。可我二老不过是轻描淡写地责问了几句，便再没提起。至于我阿兄，更不必说——无论我作何决定，他都信我必有我的缘由。」

王勉边抠脑袋边点头。

「船快靠岸了，快去把我在临清买的端午娃娃拿过来，我一去半月，大嫂说等我回来时会与阿兄带着平舟到码头接我，平舟定会喜欢。」

5

小时候阿娘总会带着我与阿兄在码头守着爹押船归来，到后来阿兄带船出去，我也总在码头等他。远远瞧见对方就挥舞一双臂，像风吹的柳，停不下来。

后来阿兄娶妻，等船的人多了一个，再后来平舟出生，码头上又多了一枝停不下来的嫩柳条儿。

我按捺不住兴奋，早早就跑到船头，恨不能即刻就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与兄嫂分享。

可直到船头抵在岸边发出靠岸前的最后一个震荡，我也没有看到阿兄的身影。

码头上货船与驳船泊满岸，帆影连绵望不到头，平日里热闹的滩头此刻却冷清得异常。

岸边只有管家的儿子张威焦急地踮脚张望，他哭丧着一张脸，额头上束着白色孝巾。

我忽感晕眩，脚下险些不稳。

王勉把我扶住，我感觉自己迈不动步子：「去……去问问他……出什么事了？快去！」

王勉回来的时候也是跌跌撞撞的，边哭边抖成了筛子。

七日前的夜晚，忽然一场狂风暴雨，阿兄担心码头仓库新收的一批货遇水，连夜带人到码头查看。

雨势过大，仓库的确已经淹水，为给仓库排水阿兄带脚行忙活一夜，直到黎明时雨势停下才收工。

「他们说幌杆的绑绳被风刮断了，幌杆倒下来刚好砸到你阿兄，抬回来时他已七窍流血，抓着我的手咽的气，什么话都没说，知月，他什么话都没给我留下……」

这番话不知大嫂说了多少遍，在我没回来的时候不知她与旁人说了多少遍，在我回来后，她又再一遍遍地与我说。

仿佛每说一次时间就能朝前倒回一些，仿佛她不停地说就能回到阿兄出事的那一刻，她恨不能替阿兄受下这一切似的。

娘病倒了，爹也只剩一副躯壳。

平舟只有两岁，他还不知道家中为何突然挂满白绸，他仍以为爹爹过几日就会回来。

我的脑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眼睛看什么都模糊。

我回来这日恰是阿兄的头七，我在灵柩旁陪他坐了一夜，把自己单独押运的这一趟所见所感与他说了，说得很慢，生怕他听不清。

「阿兄，家中一切有我，你就安心上路吧，我必不会让许家的门楣垮下来。」

那夜的风声很大，河风灌进大院，灵堂的帷幔被卷得翻飞，我当是阿兄答应了。

卯时发丧，送葬的队伍排起长龙，缓缓转出窄巷，踏上那条我与阿兄幼时走过无数次的夯土堤道。

从前总是阿兄在前，我慢吞吞跟在后，这次换我在前领路，阿兄的灵柩在后。

平舟还小，我怕他端不稳灵位，便将他背在背上。阿兄的灵位，由他最亲的儿子捧着，底端稳稳地落在我背上。

平舟很乖，没哭没闹。

河风卷着纸钱胡乱飘散，一些缠在两侧垂柳上，一些则飘向河面。

唢呐裹着哭声听来诡异，让人像是醒着做了一场噩梦。

行至半途，身边的人忽然乱起来。平舟在我耳边说：「姑姑，有狗。」

我怔了怔，抬头看见灰蒙蒙的前路，几只黑狗从芦苇丛里窜出来，横在路中央狂吠，不肯避让。

黑狗挡道，极凶。

「不好，黑狗挡阴，大凶之兆啊……」

「大少爷这是死不瞑目，不肯离去啊！」

众人乱起来，哭声顿变成惧怕的惊呼和私语。

那些人唢呐也不肯吹了，吓得面白如纸，乱作一团，抬灵的杠夫因为害怕而脚下不稳，阿兄的灵柩也随之摇摆不定。

场面惊心，我头皮发麻，招呼王勉先将众人安抚下来。

可越安抚，人越乱，人越乱，狗越吠得凶。

有人竟扔下手中的家伙跑了，见有人跑大家都跟着跑，在本就不宽的堤道上挤到一起摔成一片。

阿兄的灵柩也在混乱中摇摇欲坠。

棺落地是头等大忌。

我无法想象灵柩一旦落地的后果，那一刻只感觉心都不再跳了，我背着平舟拨开人群朝阿兄疯跑过去，边跑边喊：「把棺抬好！把棺抬好！」

话音还未落，两个杠夫被逃散的人群撞倒，肩头上的棺杠竟滑落了。

眼看棺就要栽倒，忽有一道人影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个滑跪下去，棺没有落地，而是重重砸在了他的肩头。

我甚至不知这两日谢五去了哪里，更不知他是去是留，那日我说要护他，可一到了直沽便什么都顾不上。

他身上有伤，憋红了脸颤颤巍巍地硬把阿兄的灵柩托着撑了起来，然后朝着人群大声喊：「整个直沽谁不知道许家大少爷心善，往日可不曾亏待你们任何人，就算做了鬼也不会害人，几只野狗就把你们吓到了？吃许家的饭，拿许家的钱，如此重要的差事也敢撂挑子，当心二小姐挨个找你们算账！王勉，搭把手！」

谢五这一声喊像一记闷锤，砸醒了不少人，或出于害怕或出于良知，寂静一瞬，众人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谢五与王勉齐声共喊：「起！送大少爷上路！」

看到灵柩重新被抬起的一刻，我背上的平舟忽然大哭：「阿爹！孩儿送您上路！」

其他人也齐声喊：「送大少爷上路！」

凄凉的悲呼，混着浪涛拍岸的声音，在破晓时分像催泪的符咒。

我的泪来得好似那场暴风雨。

那场暴风雨我虽未亲眼见到，但我知道我心底的雨永远也不会停下了。

6

没了阿兄的许家，像水上的一叶孤舟，垂死摇曳，只得一盏烛火，欲断未断。

娘在她房里哭，大嫂在她房里哭。我望着家中煞白的一切，哭不出来。

码头上还余几个靠得住的脚夫照常搬着货，往日喧嚣繁忙尽数沉寂，风过只带起几声呜咽。

我长久地立在仓库旁，望着白日青空，心下一片空白——连悲也觉不出，泪也流不出。

那根曾挂着大大「许」字的招旗幌杆从我记事起就立在那地方，风吹日晒雨淋，大字换了几次，幌杆却从未倒塌过。

如今它倒了，砸垮了许家原本向好的一切。

一两滴雨水忽然落到我脸上，我用手指沾来瞧了瞧的功夫，成片的雨就落了下来。

雨水荡起的涟漪下，直沽河的水是灰黑色的，广阔的河面之下是我无法探寻的幽深。

我心中忽地涌起极深的悲凉，还有对命运前所未有的恐惧，双脚不由自主朝前走了两步，耳边忽然炸开了一声吼：「许知月！」

接着一股极大的力道将我往后一拽，凭空出现的纸伞下一张凭空出现的脸，泛着恼怒、惊惧，还有未消退的青紫。

「许知月，你要作甚？！」

我仰头看着谢五，苦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误会我想寻死，我也懒得解释。

我往回走，那把伞始终在我头顶。

我一到家门前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吵着嚷着要我给个说法。

「许知章收了我们的货，现在人死了，我们的货怎么办？许家谁管事让他出来！」

「许家我管事，货还在，我会负责为各位送到。」

「你管事？你一个女子能管什么事？将你爹喊出来。」

「家中方遭遇不幸，家父身体抱恙不宜出面，我许知月可向各位保证，收的货物会准时完好送到目的地。」

我当众做保证，那人的声音也小下来，正当我要转身时，后头不知是谁喊起来：「许知章好端端一个人在自己的码头被砸死了，这是不祥之兆，听说发丧时还遇上黑狗挡路，想来是昧着良心挣了黑钱遭报应了！」

众人突然大喊着「退钱」，并朝我抓扯过来，谢五一把将我推进门内，他则挡在闹事的人前。

这时管家张叔也带人赶到，和门外的人推搡到一起，场面混乱。

直到巡检司的官差赶来，抓了几个闹得最凶的，也把我一并带了去。

姓曹的巡检与我爹是旧识，我以为他不会为难我，哪知他竟一改往日友善的模样，替那帮闹事者斥责起我来。

有他的助长，那些人闹得更凶了。

公堂内外都有人高喊「退钱」，退钱事小，砸了「许裕通号」的招牌事大。

收货字据乃我阿兄以商号名义所签，就算阿兄身故也应有效，可他们不认，非要我另立字据。

见我默然矗立，一动不动，曹巡检命人写好字据，打算逼我签字画押。

数十双眼睛逼视之下，我忽有种感觉——他们要的哪里是我签一张字据，分明是要借这一纸文书折辱我、压垮我，是要我低头、跪下，叫我从此直不起腰。

我转头望向青天，不知那只无形的手，究竟隐在何处？

正当胶着时，汪珩来了。

他先是对曹巡检一顿恭维，又转而安抚民众：「想必大家也知道汪许两家是世交，许兄在时与大家签的每一份契约，我汪家愿以自己商号作担保，货物若有任何闪失可到『汪广恒号』要说法。」

汪家生意做得大，汪珩名声更是响亮，他轻飘飘一番话比我磕破头还管用，就连巡检那张臭脸也舒展了。

他朝我看来，眼里有几分得意。

没想到这时候他竟也要来踩我一脚。

我气极反笑，稳住颤抖的手拿起笔，龙飞凤舞写下我的名字，而后将笔猛砸到地上。

「这笔账，我许知月认了，我许家家训——利以义制，财以道生，心存信义，行商方能长久。许知月虽为女子，做生意的本事乃父兄手把手教的，还望各位街坊继续支持，我必不会让许家列祖列宗丢了颜面。」我接着看向汪珩：「许知月行商，自身便是最好的担保，汪大少爷不必担此风险。」

「知月……」

汪珩张大的眼睛和嘴都来不及收拢，我已走得头也不回。

拨开围观人群，衙门口外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大嫂最先扑上来将我抱住，平舟骑在谢五肩上拍着小手喊「姑姑」，王勉则与几个弟兄勾着肩膀红着眼。

我看向天边，日辉正从雨过后的浓稠中拼了命挤出一丝的光芒。

我想起阿兄常说，人生如江海，自有潮起潮落，潮起莫矫，潮落莫馁。

荣不恃宠，挫不摧心。挫不摧心。

我与谢五的目光对上，朝他笑了笑：「雨停了。」

7

雨停后的几日，我将近段时间码头收的货物清点盘查好，守着货资一一装船，待浊浪消退、河水归平，便又是出船的日子。

大嫂几次劝我别再押船：「我是怕了，知章不在了，这个家不能再有一丝闪失，你一出去就是十数天，叫我和爹娘怎么不担心？何不交给王勉安排？」

我把大嫂的手用两个手掌好生地护起来：「这是阿兄出事后我们第一次出船，整个直沽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只有我亲自押运才能止住那些蜚短流长，生意才不会就这么断了，要让他们看看许家不是无人，许家有你我，还有平舟，只是你要辛苦些，既要照顾爹娘还要抚养平舟，等平舟长大些就好了。」

经此变故大嫂已变得坚强许多，几次想落泪都憋了回去，瘪着嘴向我保证一定照看好家里。

出船的事务依旧交给王勉，风波后他亦成熟不少，俨然成为我最得力的副手。

船上多了谢五和管家的儿子张威，管家托我带张威见见世面，我念及他多年来在许家任劳任怨的情分，便答应了。

我们只用了三日便泊在了临清州，卸空的船需装满货资再出发。

往常与我们合作的大宗货主仍大批地将货物交来，但零散的客人都往别处去了。

王勉带人下去吆喝许久，也没能劝得动，反而将那些不怎么中听的话传进了我耳朵里。

我正打算亲自劝说时，便看见谢五从远处推着一车的货来，在他身后还陆续跟着好几车，装着各种杂货。

「这边来，这边来。」

其他商船的人见状忙跟他招手，谢五的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竟推车跟着去了。

他身后老板模样的人忽然大声喊住他：「你往哪走？我这些东西要是托给『许裕通号』的！」

谢五操着半生不熟的临清口音：「老板，他们都说上头的许家出事了，险些惹了官司，信不过哟。」

老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踢出个鞋印子来：「鬼话！谁不知这九河下梢但凡遇上洪涝水患，许家向来是头一个掏银子出来治水的。人家靠水发家，取财以义，沿岸多少百姓都受过他家的恩。别整日学人云亦云，许家大少爷出事，动摇得了『许裕通号』的信誉么？呐，那是什么，大大的『许』字，我就认这个字，其他不认！」

见着这一车一车的杂货都上了我们的船，原本杵在码头上踌躇的商户也跟着把货交了来，不出一个时辰，船舱便装满了。

我向老板捧拳道谢，他忙摆手：「二小姐，生意场上讲究个你情我愿，两相便宜，许家令我称心，我便认准了这块金字招牌。」

「这话不会也是谢五教的吧？」

老板脸一红，但笑得豪爽：「谢五常说人在江湖，广结善缘，我与谢五都是二小姐结的善缘呐。」

我回头看去，船头那面写着「许裕通号」的招旗正迎风飘荡，招旗下谢五与旁人正聊着什么，聊得起劲，露出一口白牙。

发现我在看他后，他忙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正经庄重的模样，朝我点了点头。

谢五身上既有街头混子的市井气，又有行走江湖的侠义之气，我惊叹于他似乎能办到太多事。

验货封舱之后，我掏钱在码头附近买了些野味交给厨子，晚饭时特许大家饮酒。

趁他们都喝得高兴，我一人到船头吹风。

谢五不知何时来的，我眯着半醉的眼与他开玩笑：「放心，不会跳的，那次也不是要跳。」

他抿嘴笑起来：「知道了。」

月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光影，将他衬得格外好看，我竟像那次「抢婚」时一样，看愣了半晌没挪开眼。

谢五这人实在奇特，既像混子，又像侠客，他在外名声不差，可我知道应当也有过窘迫潦倒的时候。

偏他又生得眉眼清隽、容色俊雅，是福泽深厚的面相，实在难以和他的经历联系到一起。

我不禁问：「你到底是谁？打哪来，往哪去？」

谢五睁着大眼睛，佯装听不懂，我知道是他不想回答，于是又问：「你真名为何？不可能真叫谢五吧？」

谢五又笑了：「梦钦，谢梦钦。」

我在心底试着默念了一次这名字，真是好听，好看，好人。

我知道是酒意上头了，才让思绪有些收不住，但我得收住，于是甩了甩头说：「还是谢五顺口。」

「嗯，你怎么喊都行。」

「谢五，船到甲马营你就走吧，我从那里把你捞起来，也在那里将你放下。」

说完我便装潇洒看着江面，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谢五回答，一转头却对上他的目光。

「许知月，当初不是你说要护我？」

谢五的语气分明平静，可听来却带着一丝委屈。

我有些慌了：「一、一开始是这么想，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现在我也知道了人不能说大话，实际是你几次三番护我，我哪护过你？说来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几次，不过我也不能一直让你帮，许家得靠我自己撑起来。」

「你不怕那些人再追杀我？」

「我问过汪珩了，他自己早忘了当初说的这话，他已答应撤回对你的悬赏了。」

「你问……你什么时候问的？」

出船的前一日问的，我和汪珩在码头偶然碰见，他与我解释那日在巡检司是真心想替我解围，绝无故意激我的意思。

我也知道汪珩只是唯利是图，心肠实则不坏，与他做不成夫妻也不愿再多个敌人，于是提出今后与他继续共商码头事宜，并堂堂正正竞争。

提到谢五我也看出汪珩不乐意，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此刻我若一五一十回答谢五的话，恐怕多少会令气氛有些尴尬，我于是道：「你别管了，反正放放心心下船去就是了。」

谢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我走，不过我得回到直沽再走。」

「为什么？」

「姑奶奶，我是因你才离开天津卫，后来被汪珩追杀逃命的时候才在甲马营落水的，你在甲马营就撵我下船难道要我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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