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天津出差，住在利顺德大饭店。

每天傍晚，我都会听到一个男人在自言自语。

不是火烧鸦片，就是实业报国。

真没想到，这年头，竟然连鬼都这么卷。

有一天我实在懒得听了，忍不住问他：「你怎么这么喜欢历史，你是历史老师吗？」

他吓了一跳，问我：「我说的这些事，都是历史吗？」

「不然呢？」我觉得莫名其妙，「都一百年之前的事情了，不是历史是什么？」

01

「一百年前？」

他的声音一下就变大了。

「你到底是谁？」

我也反应过来了，从床上坐起来，说：「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是民国人？」

「那不然呢？」

我跑下床，拿起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输入我现在住的这家酒店。

的确是一百多年前建的，还有很多名人下榻于此的资料。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傅瑾年。」

我输入傅瑾年，什么也没查出来。

看来，他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刚才说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一百年之后的人？」

「不可能，你绝对在骗我！」

那头传来了关门的声音，等了一会儿，他又把门打开了。

「我刚才去了隔壁，两边住的都是男人，所以，你真的不是民国人？」

「不是。」

我合上电脑，告诉他：「江照月。」

「来自 2026 年。」

傅瑾年不明白什么是 2026 年，我只好换算成他能理解的方式。

「民国一百一十五年。」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民国了，现在是新中国。」

「新中国？」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颤抖的期待。

我看过很多穿越小说。

但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这件事也会发生到我身上。

于是，我学着那些小说里的女主角，告诉他一百年后的盛况。

「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日本人呢？」

他果然也跟那些小说里的民国人一样。

最关心这个问题。

我告诉他：「区区小日本，也敢抢我们领土，都打跑了！」

「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呢？」

「也跑了，放心，现在我们强大得很，没人敢欺负我们。」

我给他讲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告诉他国庆的大阅兵，我们终于不用让飞机飞两遍。

还有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现在没有战争，中国和平，普通人不会流离失所，更没人敢欺负我们。

还有那些他根本想也想不到的科技，手机平板，汽车飞机。

「总之，我很难告诉你一百年后的具体细节，因为太多了，真的说也说不完。」

「但你们要救的中国，真的救下来了。」

我讲得口若悬河，他在那头沉默不语。

「还在听吗？」

「傅瑾年，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在听。」

仔细听听，傅瑾年的嗓音竟然有一丝哽咽。

「江照月，谢谢你。」

「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愿意相信你口中的那个新中国。」

02

这是我第一次来天津。

傅瑾年听说我来自一百年后，一下就来了兴致，给我说了好多他常去的店铺，让我务必去逛一逛。

我根据他给我的店名和地址，走街串巷找了一下午，只找到一家叫做芦庄子桂顺斋的点心铺。

我买了一盒大八件，点心的种类繁多，好多我都叫不上名字。

回到酒店之后，我一一品尝，才发现好多点心都换了名字，但是配方和味道没怎么变。

就连会在点心的白皮上面烙印一个喜字，都跟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我最爱吃山楂白皮，你有尝尝吗？」

「尝了。」我咬了一口玫瑰糕，说，「我最喜欢这个玫瑰糕，甜而不腻，还很软。」

「胡说！最好吃的明明是枣泥白皮！」

「是桃酥！你吃桃酥了吗！」

我愣住了，玫瑰糕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

「照月？江照月？」

「抱歉，他们是我的朋友，吓到你了吗？」

我看着周围房间的布置，一水的木头家具，床边挂着白色的纱幔，梳妆镜正对着床头，我随便拿了件衬衣，把镜子盖上，钻进被窝里，才敢说话。

「是有点，不过没关系。」

「照月，他们都很想听听你说的那个一百年之后的世界，你可以给他们讲讲吗？」

「当然。」我问他们，「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

二牛是乡下人，家里都是种地的，他想知道现在我们是不是都能吃饱饭了，是不是不用再被地主压迫了。

「必须的！」我告诉他，「有一个叫做袁隆平的老先生，他研究出了杂交水稻，让中国人都吃饱饭了！」

「没有地主了，现在很多都是机器种地，我前两天回老家，还体验了一把自动插秧机呢！」

二牛听不懂什么是自动插秧机，他一直反复问我：「那还有人啃树皮吗？有小孩会被饿死吗？俺妹妹就因为养不起，被俺爹娘早早就送出去嫁了，俺不怪俺爹娘，是俺没本事救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哽咽了。

傅瑾年告诉我，二牛现在在城里拉黄包车，他包了二牛的车，两人已经处成了好兄弟。

另一个朋友叫周守成，他问我：「未来，中国是谁说得算？」

「人民说了算！」我嗓门很大，顺便放了一首红歌，能量强了，都没那么害怕了。

他们还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话说多了，我下床喝了一口热茶。

「那你们呢？」

「你们不是天津人吗？为什么不回家，要住在酒店里？」

傅瑾年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道：「我们有大事商议，不能住在家里。」

算了算时间。

傅瑾年告诉过我，他来自民国二十五年。

那一年发生的几件大事，我随便捡了一个问：「是要烧鸦片吗？」

他一怔，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史书上也有记载吗？」

「有。」我点了点头，安慰他，「放心，你们会成功的。」

我说了谎。

现在的成功只是暂时的，天津沦陷之后，鸦片生意就彻底泛滥了。

傅瑾年是一个聪明人。

他当然听出来我是在安慰他，也明白一次运动并不会让鸦片彻底在中国消失。

所以他问了我另一个问题：「那现在呢？还有鸦片吗？一百年后的新中国，是不是没有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还有，但是别担心，只是极少一部分。」

「因为总有人在负重前行，就像你们现在这样。」

他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们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只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即使知道失败，知道会撞得头破血流，我们也会去做。」

「因为我们是中国人。」

03

史书没有骗我。

他们成功了。

那晚傅瑾年喝了很多酒，心情畅快地一直在吟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我正在改方案，忙得焦头烂额，啥也不懂的甲方一句话，就得让我通宵加班。

我喝了口咖啡，问：「一直忘了问，你是学生吗？」

「嗯。」

「南开的？」

他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一百年后，还有南开大学？」他很惊喜。

「有啊。」我苦笑一声，说，「还是我这种学渣，压根不敢肖想的高校。」

「什么是学渣？」傅瑾年问我，「照月，你学习不好吗？」

「还凑合。」

我来自山河四省，卷得要命，高三每天连六小时都睡不够，最后才勉强过了本科线。

毕业之后，又是接二连三的考试。

考研、考公、考编。

好像人生是否成功的标准，就只是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成绩。

我厌倦了考也考不完的试，只身一人来北漂，可是文科生找工作太难了，现在只能在一家自媒体公司当文案，说得好听是文案，其实压根跟创作没关系，领导只会发给你几条爆款。

让你抄抄抄抄抄！

我的文学梦，渐渐破碎在了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照月，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打完最后一个标点，我实在不愿意看我产出的一坨屎，直接把电脑合上了。

「你能，替我去南开大学看一看吗？」

我想到什么，又打开了电脑。

资料上说，1937 年，日军飞机轰炸南开大学，之后派兵入校纵火。

图书馆、秀山堂尽数焚毁，只剩思源堂残存。

我心里一咯噔。

算算时间，也就是一年后的事情。

难道现在的傅瑾年，已经有所预感了？

我笑了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说：「当然。」

「来天津一趟，一定要去南开打卡啊，不用你说，我也会去看看的。」

「打卡，是什么意思？」

我用了好久，才给他讲明白打卡的意思，他听起来更高兴了。

「真没想到，一百年以后的南开，也是一个网红地了。」

听到他说现在的流行语，我总有一种和古风小生聊天的感觉，没忍住哈哈大笑。

他也不恼，问我：「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听出来的。」他说，「你平时一回来就在吃东西，嘴都停不下来，今天什么也没吃，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没什么大事。」我骂了一句老板，「这傻逼老板，到底能不能去死啊！」

「这破公司，能不能抓紧倒闭！」

呸呸呸！

我打了打嘴巴，说：「还是别倒闭了，就我这点水平，这里倒闭，估计就没人要我了。」

「不会的。」

傅瑾年的嗓音还是那样温柔，带着笑意，说：「照月，你很优秀。」

「不要被他们 cpu 了。」

我无奈扶额，纠正他：「那叫 p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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