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生育政策救了我。

这是我爸妈亲口告诉我的话。

当年所有人都笃定我妈怀的是儿子，可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

奶奶气得转身就走，月子里没来看过一眼。

我妈气不过，给我取名叫胜男。

必须胜过男生，这是我的人生宗旨。

直到遇到温晓棠。

她递给我一套煎饼馃子笑嘻嘻地说：「姐姐，嘛赢不赢的，你这个人更值当。」

1

九岁那年夏天，我把奖状攥回家。

楼道里一股葱花味，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大伯娘来借醋，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红纸。

「哟，胜男又拿奖状啦？」

我把奖状递过去，手心全是汗。

全班第一。

数学一百，语文九十八。

大伯娘念完，啧了一声：「女孩子小学成绩就是好。我们睿睿这次第四，不过老师说男孩后劲足，到初中才见真章。」

我妈手里的饺子皮停了。

她笑了一下：「女孩也不差。」

大伯娘走后，门一关，我妈把奖状拿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案板边上。

案板上全是面粉，奖状很快沾了白印。

「全班第一？」她低头继续包饺子，「年级排名呢？」

「第二。」

「年级第一又是那个男生？你跟他比，差多少？」

「……两分。」

「两分。」她把饺子捏紧，「胜男，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有含义的。」

我站在桌边，不敢动。

奖状被面粉糊了一角，像一张废纸。

我妈又说：「当年大家都说，这胎肯定是儿子，我们才生下来你。

「你大伯娘生你堂哥坐月子，你奶奶伺候得无微不至。

「我生你，她连我们家门都没进。」

她瞥了我一眼，又捏紧了一个饺子。

「我给你起名胜男，就是让你别比男孩差。」

那顿饺子，我吃了几个，没尝出味。

晚上，我的课外书被塞进床底，周末再也没出门玩过。

2

后来我考上天津大学，本硕连读。

那一年我的升学宴只有我妈里里外外地操持，我爸只是瞥了一眼我的录取通知书。

「书读得再多还是个丫头，花那些钱干啥。」

我妈告诉我，「胜男，你要争气啊，你要胜过那些男生，给你爸你奶他们看看。」

上学后，我大学四年从不缺勤一门课，最后满绩点毕业。

读研时，实验室里我从来是最早到，最晚走的。

就连一直严要求的导师都劝我，「可以适当地休息，不要过于紧绷。」

我都是表面乖巧答应，实际继续熬到所有实验室都关灯。

凌晨四点的天大，我见过无数个。

三年前，我以优秀研究生身份毕业后，谢绝了导师让我继续读博的邀请。

因为我妈说堂哥从老家的分公司借调到了帝都总部，现在在老家很有面子。

「你快别读书了，现在要赶紧找个工作，挣比你堂哥更多的钱才行。」

于是，我留在天津，进了现在这家公司。

三年，我几乎没休过完整周末。

我以最好成绩转正，接手最难的项目。

同样的策划方案，别人写一版交差，我改到第八版。

二十八岁，我破格提拔成为部门经理，同期入职的同事，全在我下面。

我跟我妈分享时，我妈只说：「别松懈，一时领先不代表一直领先，要保持斗志。」

3

周五傍晚六点半，写字楼夕阳斜斜铺进来。

同事一个个拎包离开，办公室很快空了。

我喝光杯子里最后一口冰美式，接着核对本周报表。

手机弹出来母亲的视频通话，我没有接，但电话就一直不停地振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我吸了口气，接起来。

屏幕那头没有问候，开口就是盘问。

「这周你们部门排第几？」

「第一，全体绩效满分。」

「可不能沾沾自喜。」她皱眉，「你的对手都是男生，男生在职场比女生吃得开，你一松劲就会立刻被挤下去。林胜男，你没有退路，这些我们都帮不了你，只有靠你自己。」

我习惯性地盯着报表数据，又快速地再次核对了一遍，即使我已经检查过三遍。

「我知道。」

「别光知道。周末别出门，再补足一些工作需要的技能，提前做做工作策划。你堂哥，听说在总部表现得很好，年底还要升。你不能输。」

「好。」

通话挂断。

黑屏映出我的脸，一脸的麻木和疲惫。

虽然已经听了无数遍的话，可还是感觉喉咙发紧。

深呼吸一口气，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报表。

七点十分，人事发来消息：【林经理，周一实习生温晓棠到您部门，请安排工位。】

我回：【收到。】

关电脑时，整层楼只剩我头顶一盏灯。

我拎包走进电梯，镜面里那个女人穿着熨帖的套装，妆容完整，背挺得笔直，眉头却不自主地微微皱起。

电梯到一楼，保安抬头：「林经理，又最后一个啊。」

我笑了下：「是的，您辛苦了。」

走出写字楼，天津的夜风卷着煎饼馃子的热气扑过来。

路边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有人坐在小马扎上吃刨冰。

我站在台阶上，手机又亮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条微信：【周末千万别偷懒，一步慢步步慢。】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有回。

再也无暇看周围的人间烟火，一头扎进人流中，匆匆往家赶。

3

周一早上八点，我习惯性地提前一小时到达工位，开始当天的工作准备。

只有把每一小时都规划妥当，才能让我的心底安稳些。

九点半，人事带着新人推门进来。

「林经理，这是实习生温晓棠，分到咱们部门。」

我抬眼。

一个自然肤色的姑娘，高马尾，白衬衫牛仔裤，眉眼舒展鲜活。

因为我的高要求，我们部门的人大多神色紧绷，可她身上带着一股松快劲儿，像海河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

对上我的目光，她弯起眼睛笑，一口地道天津话：「林经理好！结界，以后多麻烦您提点我。」

结界。

自从我上任部门经理后，所有人对我都是敬畏、躲闪，从来没有人这样自然亲近地叫我一声姐姐。

我压下心底那点异样，语气依旧冷硬：「工作要踏实，我的标准很高，不能敷衍出错。」

换作别的新人，多半会紧张得连连点头。

温晓棠只是坦荡一笑：「领导放心，我肯定好好干，尽力就完事儿！」

「不只是尽力！」我眉头一皱，对她的松弛开始产生抵触，「是必须做好，我们部门全是精英，不允许有拖后腿的人！」

温晓棠被我的冷硬的话吓了一跳，立刻严肃态度。

「收到，一定不拖组织后腿！」

却在转身之后，偷偷地吐了吐舌头。

4

她的工位安在我斜对面。

放下背包，她有条不紊地整理东西，嘴里时不时念念有词，完全没有新人的惶恐局促。

一整个上午，办公室键盘声噼里啪啦，所有人暗自较劲。

唯独她，做完手头工作就安静翻阅我给她的部门资料，不摸鱼，也不焦虑。

午休。

一部分人趴在桌上补觉，更多人偷偷继续加班，仿佛休息等于偷懒。

我照旧对着电脑处理工作，舍不得浪费一分钟。

一杯温热的豆浆，轻轻放在我的报表堆旁边。

我抬头，温晓棠手里还拎着一套煎饼馃子。

「经理，看您一上午没起身，中午也没吃饭，我楼下顺手买的，趁热喝点吃点，别把身体熬坏了。」

入职三年，所有人看见的是我的职位、我的业绩，忌惮我的严苛。

没有人看见我的疲惫，更没有人劝我不要硬扛。

所有人默认林胜男是铁打的，甚至背地里叫我女魔头，不需要心疼。

我指尖微微僵硬：「不用特意给我带。」

「嗨，介有嘛特意的！」她笑得敞亮，「咱天津人过日子求个舒坦，干活归干活，别总跟自己死磕。」

窗外吹来海河的水汽，我望着她明媚松弛的脸，心底的紧绷微微松了一口气。

「谢谢。」我伸手接下煎饼和豆浆，「多少钱，我转给你。」

「嗐，客气嘛！」她挥了挥手转身，高高的马尾划出一道弧线，「您吃着，休息休息。」

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一股热流从口腔流进了胃里。

5

温晓棠入职三个月了，和她大大咧咧的外表不同，她的工作一直细致而妥帖，我给她申请了提前转正。

人事部告诉我，另外一个部门也有一个男生要提前转正，老板给了命题——

下周两人进行转正答辩，竞争一个提前转正名额。

下午，我把温晓棠叫到会议室。

「我为你申请了提前转正，下周答辩。」

温晓棠闻言眉眼飞扬，「哎呀，谢谢姐姐！」

虽然我提醒她在工作场合要注意称呼，但她在我俩的场合依旧坚持叫我姐姐。

「叫您领导多生分呀，姐姐好，姐姐亲近。」

我不再纠正她，也就随她去了。

「但你得和隔壁部门的实习生竞争，提前转正名额只有一个。」

温晓棠「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皱眉：「你这是什么反应？」

「姐姐，竞争就竞争呗。」她摊手，「我好好准备，答完就行了。」

「不行。」我盯着她，「我打听了，这个男生先前在总部实习过，人脉、资源、履历都比你有优势。你以为光靠『好好准备』就能赢？」

温晓棠愣了一下：「那……我多准备准备？」

「你两天内完成答辩材料准备，每天下班后留两小时，我带你模拟答辩。周末也别歇，把往年转正的材料多看看。」

我看了一眼她的着装又习惯性皱起眉头。

「还有，你那个高马尾太随意了，答辩那天换成低马尾，显得稳重。白衬衫换正装，我陪你去买。」

温晓棠张了张嘴：「嗐，姐姐，多大点事，不用这么……」

「必须。」我打断她，「你是我推荐的人，必须要成功。」

温晓棠看着我，没再说话。

接下来一周，我像疯了一样盯她进度。

每天早上，我比她早到，把当天要改的材料放在她桌上。

中午，我一边吃沙拉一边抽查她模拟答辩。

晚上，我逼她留下来练习到九点。

温晓棠配合了三天。

最后一天，晚上七点半，她合上电脑：「姐姐，我今天想早点走。」

我抬头：「为什么？」

「我妈打电话说邻居家猫下崽了，我想回去看看。」

6

我以为听错了：「猫下崽？你明天答辩，今天晚上回去看猫下崽？」

「我妈一个人在家，邻居家猫下崽，她高兴，要我回去选一只。」

「温晓棠。」我把笔放下，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提前转正。全公司实习生第一名的争夺，你要是输了，全公司人怎么看你？」

办公室其他同事都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灯管发出轻微电流声。

温晓棠站在原地，没动。

「我为你争取了那么多！」我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生气地站起来盯着她。

「我每天陪你练到九点，我把我当年答辩的模板一个字一个字给你改。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说出这句话，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和我妈教育我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正想缓和一下。

「姐姐，」温晓棠轻声说，「你看过津门撂跤吗？」

「什么？」

「我爸是个业余的撂跤手，摔了一辈子跤，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输一局怕嘛，下次再来！』」

我愣住。

「我爸他跟我说，上场前要使劲，上场后要使劲，但下场之后，要是还把输赢背在身上，连煎饼馃子都吃不出味儿。」

我不同意，皱起眉头，「那是你没输过！人争一口气，谁不是为了赢！」

「我爸走那年，我考研差三分。我当时觉得天塌了，我没脸见我妈。

「可我回家那天，我妈买了两套煎饼馃子，跟我说，闺女，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先吃一口，然后说『介有嘛的，再来』。」

她声音平静，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

「后来我明白了。我爸说的再来，不是再来一场比赛。是再来一次人生。输了，吃口煎饼，接着活。」

办公室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所以我今天要准点走。」温晓棠拿起包，「我回去跟我妈去看看邻居家的猫。明天答辩，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到最好了。但如果输了，说明我技不如人，我就继续沉淀再等机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我不是不在乎，我是知道，就算输了，天也不会塌。」

门轻轻合上，我坐在座位上，久久说不出话。

片刻后，我关掉电脑，走出写字楼，这是我第一次不是最晚一个离开公司。

天津的夜风卷着煎饼馃子的热气扑过来。

我站在路边，买了一套煎饼馃子。

摊主问：「加俩鸡蛋？」

「加。」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温晓棠发来一张照片，她抱着一只小猫，笑得眼睛弯弯。

跟着一段语音。

「姐姐，猫下崽了，三只。你看这只黑的，像不像你每天绷着脸的样子？」

我站在路边，嘴里塞着煎饼馃子，对着手机噗嗤笑出了声。

7

转正答辩安排在下午两点，一点半，我带着温晓棠提前到场。

她今天穿了我陪她买的深灰色西装裙，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紧张吗？」我问。

「还行。」她深吸一口气，「姐姐，你看起来比我紧张。」

我没否认，我手心里全是汗。

一点四十五分，对手部门的实习生也到了。

男生叫沈越，个子很高，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露出一块我不吃不喝两年工资才买得起的表。

他身后跟着公司副总刘总，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刘总拍了拍沈越的肩，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好好发挥，别紧张。」

沈越笑着点头。

我看向温晓棠。

她正低头翻材料，嘴里念念有词，表情平静。

两点整，评委入席，除了我和沈越部门经理，刘总还请来了两个总部的专家。

我看到这个阵容，心中讶异，一个实习期转正答辩，居然如此阵仗。

答辩开始，沈越首先上台。

PPT 精美，数据扎实，表达流畅。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方案做得不错——但那种不错，是「标准的好」，挑不出大毛病，也没有任何让人记住的东西。

十五分钟陈述，五分钟提问。

刘总问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沈越对答如流。

我心里稍微松了点。温晓棠的方案我看过无数遍，内容深度和落地性都比他强。

「下一位，温晓棠。」

温晓棠站起来，走到台前，熟练地打开 PPT。

她没有用模板，而是做了一份完整的数据可视化报告，从用户画像到转化路径，每一个环节都有真实数据支撑。

十五分钟陈述，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连刘总都往前倾了倾身子。

提问环节，技术总监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

「你这些数据很漂亮，可是你怎么确定客户会选择相信你一个实习生呢？」

我闻言，手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温晓棠没有慌，她笑着说：「这个问题我想用我妈说的一句话回答——『甭管多复杂的事，你就想，要是你自个儿是客户，你愿不愿意掏钱。』所以我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补充……」

技术总监笑了，点了点头。

五点整，答辩结束。

人事说：「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

走出会议室，我拍了拍温晓棠的肩：「你发挥得很好。」

「姐姐，你也很好。」她冲我眨眼，我们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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