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年 9 月 11 日，成功引滦入津。

街坊都在等水。

我却在三岔河口，等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到时我周国梁拿一根磨短的钢钎，你许兰舟拿一只白底红花的搪瓷缸。」

「这样我们谁也不会认错。」

于是我从天亮站到天黑。

七天后，钢钎到了。

可来送它的人，姓韩。

1

韩守成进门时，马大娘正在院里洗萝卜。

她认出那身军装，手都没擦，便掀帘喊我。

「兰舟，快出来，你等的人来了！」

我噌地站起来，撞翻了桌边的墨水。

我顾不上扶，先去找那只搪瓷缸。

出来时，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肩上背着挎包，脚边搁着一根用旧报纸包住的东西。

见了我，他先摘下帽子。

「你便是负责写信的……许兰舟同志？」

我点头，向他身后看。

院门开着。

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

再没别人。

「我叫韩守成。」他指了指里屋，「咱们能……先进去说吗？」

我侧身让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周国梁还在忙？」

韩守成没回答。

坐下后，我把搪瓷缸放到他面前，打开茶叶包。

茉莉花茶是通水那天领的，里面还剩一大半。

「他还说要尝尝这茶。」

韩守成伸出手拦下：「别沏了。」

「我是他的班长。」

「周国梁同志，牺牲了。」

2

我推开他的手，执拗地把暖壶里的水倒进缸子里。

几片茶叶浮起来。

水漫过缸口，蒸汽熏到我手背上。

他赶紧接走暖壶。

我看着桌上的水，先想到的竟是——终于不用再拿抹布把水绞回盆里了。

有了滦河水，天津不缺淡水了。

韩守成解开报纸。

里面是那根钢钎。

比我想象中短，钎头缺了一角，沾着灰白的石粉。

挎包里还有一只军用水壶，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一眼认出那个「舟」字。

中间那一横，总往后拉长一点。

从前我笑他，把我的名字写成了带桨的小船。

他回信说，有桨的好。

能自己控制方向，不似孤舟随波逐流。

我伸手摸着那三个字。

「他说过，要自己给我送来的。」

韩守成低下头。

3

最先请我给铁道兵写信的人，正是马大娘。

我们住在同一个大杂院。

一院人共用一处水龙头。

谁家先醒，便敲敲各屋窗户，叫人起来接水。

我爹在水厂干维修。

有时下夜班回来，见院里的水龙头还能出水，就拿桶去接。

我半夜起来找他，才发现他蹲在水龙头旁睡着了。

桶里的水还不到一半。

我轻轻叫醒他，让他回屋。

他站起来，腿麻得扶了一把墙，还不忘嘱咐我：

「接满了再睡，明早还得做饭。」

水是要先留出来做饭的。

洗脸的水刷鞋，洗菜的水拖地，涮抹布的那盆再拿去浇花盆里的大葱。

谁失手碰洒一碗水，那得肉疼一整天。

我爹并不是天生爱喝茶，却硬是碎茶叶也能续一天。

泡到最后，分不清是茶苦，还是水苦。

1982 年，街道组织给引滦工地送慰问品。

我临时在街道帮忙，抄名单、算数、写通知。

那天，马大娘抱着几双鞋垫来找我。

「舟舟，再替我写封信。」

我铺好纸，照往常的写法起了头。

「尊敬的解放军同志……」

她赶紧拦住。

「别这么写，怪生分。你就写，『孩子们』。」

我抬头看她。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捏着鞋垫的手忽然有点局促。

「咱们也去不了山里。听人说，洞里全是水，鞋就没干过。」

我点头会意，写下去。

她又想了一阵。

「叫他们歇着点。咱等这么些年了，也不差他们喘口气的时间。」

信写完，她要按手印。

我说，不用，签名字就行。

她不识字，便让我代签。

后来，卖早点的、修车的、上小学的，都来找我代写。

有人托我约一顿捞面，有孩子问大山那么厚，要敲多少下才能打穿。

我替十七个人写了信，署了他们的名。

最后一张背面添了一行：

「你们给天津引滦水，自己在山里，有干净水喝吗？」

没有署名。

4

第一封回信，被传达室老赵压在玻璃板下面。

信封上写着街道地址。

收信人却是：请转代写慰问信的同志。

老赵把玻璃板抬起来。

「找你的吧，小许？」

我还以为是自己抄错了什么。

赶紧拆开：

「你替大家问的事，我们都收到了。」

「最后那个问题，我们班长叫我单独回你。」

他先解释，施工处虽会渗水，却有专门的生活用水。

又替大家逐一回信：鞋垫收到了，孩子不用惦记锤子的事，洞里有风钻；请吃捞面的那位大爷，大家也记下了，别到时赖账。

我看到这也跟着乐。

翻过去，纸背面还有一段：

「你的『路』字很有特色，特别挤。」

「以后别只是替别人写，可以单独写一封你自己的。」

「如果担心没有收信人，你就写给我。」

落款：周国梁。

5

那天，我替大家念完信，却没把最后一段念出来。

回家后，倒找了张纸，连着写了十几个「路」字。

我爹端着饭进来，摸不着头脑。

「又写错通知了？」

「没有。」

「那怎么跟一个字较上劲了？」

我把纸收起来。

桌上是白菜熬豆腐。

他把豆腐多的一边转给我，顺口问，山里有没有消息。

我便将信递过去。

他看得很慢。

读到后头，点了点头。

「这人心细。」

我问他：「您猜他多大？」

「能替班长回这么多事，怎么也得有点岁数了。」

有道理。

所以我规规矩矩地回信：

「周国梁同志，您好！」

我把街坊们听信后的反应告诉他，又郑重纠正了天津捞面的菜码。

满满当当写了两页，仍没想到自己有什么可写的事。

只好在末尾交代：

「我叫许兰舟，二十岁，在街道临时帮忙。」

他很快回了信。

「许兰舟同志，请你下回别用『您』了。」

「我今年也二十。」

「我没那么老。」

6

那时候，信都是先念给大家听。

马大娘最关心伙食。

听说山东来的小伙子爱吃戗面馒头，她催我问，工地的馒头蒸得暄不暄。

卖早点的刘叔听了有点不服。

「来天津，我给摊两套煎饼果子。鸡蛋让他自己带，想搁几个搁几个。」

我都写进去。

周国梁回信问：「两套？一套是多少个饼？放的什么水果？」

大伙儿笑了半天。

我特意画了个煎饼，里头画两根油条，画得像两截劈柴。

后来他老实承认：

「炊事班没做成。」

「可能是你没画好？」

我气鼓鼓地把这句划了好几遍。

后来，他问起锅巴菜。

我告诉他，那是绿豆煎饼切条，浇卤、麻酱和腐乳汁，辣子随意。

他问：「没有锅巴，怎么也叫锅巴菜？」

「广东的老婆饼不也没有老婆吗？」

我又追了一句：「你来吃一回就知道，净在纸上挑毛病。」

写完，笔尖顿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提到，要他来。

但还是一咬牙，装到了信封里。

信送出去后，我又后悔了好几天。

果然，他没接这茬，只讲了炊事班的饭和母亲嫌他字小的事。

这些话，慢慢不适合再往院里念。

我读给大家的，便只剩工程进度和问候。

余下的，自己带回屋里看。

有回老赵给我信，笑着说：「今天不广播了？」

我脸一下烫起来。

周国梁大概也遇上了同样的事。

他告诉我：

「韩班长如今看见信封，只念收信人的名字，不念里面的内容了。」

我没敢问为什么。

只在回信里说：「挺好。」

那以后，信末的落款渐渐短了。

他只写「国梁」。

我还是写「许兰舟」。

总觉得少一个姓，就有什么东西，要藏不住了。

7

秋天，他寄来一小块灰扑扑的岩石。

说是从山里挑的。

我把它放在桌边压信纸。

有回墨水瓶倒了，正好挡住一角，便写信谢他。

他回说，没想到石头离了燕山，还能干点别的。

那阵子，我手背裂了几个口子。

洗东西时疼，握笔时也疼，字写得不像平时那么齐整。

他问，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有，只是手裂了。

后来慰问品的回执里夹来一盒蛤蜊油，附着一张纸：

「供销社买的，你别舍不得用。用完我还买。」

我拿着纸包，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爹正好推门进来。

「谁给的？」

「工地寄的。」

他狐疑地看着我：「工地还管这个？」

我低着头，把抽屉关上。

那晚，爹没再问。

但过了两天，他把自己的旧棉手套拆开，换掉磨坏的掌心，又叫我找来结实的线。

一副翻新但扎实的手套便做好了。

「寄东西的时候，捎上。」

「给谁？」

「你觉得适合给谁就给谁。」

手套到了山里，周国梁很高兴。

他给我爹另写了两行，说感谢许师傅。

可写给我的那封信，末尾多了两句话。

「我得向叔学习。」

「将来要是有人给我闺女送蛤蜊油，我也给他寄手套。」

我红着脸将这句没脸没皮的话看了好几遍。

纸上明明没有一个字提喜欢。

我却不能再把那盒油摆到公用的桌面上。

它只能被我收进自己的抽屉。

跟他的信放在一起。

8

第一次长时间没收到回信，是冬天。

往常，十来天总能有一封。

那次，都二十三天了。

我借着整理慰问品，向负责联络的人打听。

对方问我：

「你是周国梁的什么人？」

我被问得脸一红。

「打扰了同志，您忙，我先挂了。」

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一下被抓了现行。

再收到来信时，日期都不看就赶紧拆开。

前几行是别人的笔迹。

说周国梁手受了点伤，请战友帮忙写。

我长舒一口气。

下面几句歪歪扭扭，看看是他自己写的。

「没多大事，别担心。」

「最近换了地方干活，信转过来慢。」

我提笔回他。

第一遍，写得很用力——「周国梁同志」！

第二遍，把冰冷的客气话全部划掉。

第三遍，很生气，把自己的委屈都写上去。

「没多大事，是多大？」

「是磨破皮，还是不能拿筷子？」

「如果连受伤都不肯告诉我，你让我回什么？回『祝你早日康复』，还是回『继续努力』？」

气冲冲地封好信封，骑着二八大杠就往邮筒去。

可真到了，又在邮筒前犹豫了很久。

邮递员来取最后一回时忍不住问：

「我说舟舟，你手里那封还寄不寄了？」

我攥了攥，咬咬牙：「不寄了！」

转身后，头也不回地朝他挥挥手：

「我明天再寄！」

到家后，点灯熬油。

最终换成：

「能回信就好。万望保重。」

「我还等你来吃锅巴菜和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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