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爸让我在直播里说那四百张年画都是手画的。

我说不行。他说又没让你站台上宣誓，照着念就完了，后头还有人等着拍。

那时候离开播还有十来分钟。我刚吃了半个凉包子，手上都是油，连抽两张纸也没擦干净。我爸把台词卡塞过来，我先看见上面有个错别字，拿笔圈了，接着才看见「全部手工彩绘」。

「四百张？肖姨一个人画的？」

「有一部分是印的。」

「那我怎么念？」

他嫌我说话声音大，让我到后边去说。店里其实没几个人，除了我们，就是过来拍摄的小伙和两个帮忙装盒的阿姨。摄像正蹲在地上找插座，听见了也没抬头。

我翻开手边的礼盒，里面装着一张抱鱼娃娃。前几年我帮着改过这幅画的包装，袖子上的颜色还是我校的。哪一版是从印厂出来的，我认得。我又拿了一盒，还是一样。

我爸伸手把两盒拿走，说样品拿错了，给我换了一张。

这一张娃娃的脸是肖姨画的。她画脸快慢全看当天手上顺不顺，我小时候被她叫去刷碗，等刷完回来，画上的脸就跟刚才不一样了。我以前想学，她说先把水给我换了，别拿脏水来。

「等会儿就拿这张。」我爸说。

「你先把那句话删了。」

「那是人家公司的稿子。」

「你给他们打个电话。」

「刚才打了，不接。」

我挺后悔回来的。我在北京一家小公司做包装设计，手里正赶一个项目。前两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店里有个直播，要介绍我做过的那个礼盒，十分钟就完。昨天晚上我到天津，他来接我，路上还给我买了份热乎的饼。聊了一路，没提手工不手工的事。

我家这铺子在杨柳青，进门是柜台，后面才是干活的地方。要拍肖姨的手，就得把手机架到桌边。桌子上原本搁着她的饭盒、眼药水和一个坏了拉链的笔袋，我爸给归到塑料筐里，她来了又拿出来，说你把笔袋收了，我使什么？

我把卡给她看。她没接，隔着桌子看了两眼，说：「我这单是一百二十张，你爸知道。」

我看我爸。他去帮摄像扶灯了。

摄像说要不先拍点别的，等梁姐电话接通再讲产品。我爸嫌已经约了时间，临时换不好。我也没坚持停。我当时打算只讲手里这张，剩下的让他自己跟客户解释。我还是想早点讲完，不想刚回来就吵。

开播那会儿二十多个人在线。我爸站在镜头外，隔一会儿看一眼手机，嫌我声音小，又嫌我把画拿得太低。屏幕里有我一个高中同学，她问我怎么回来了。我看见了，心情反而好一点，还冲镜头摆了摆手。

我介绍到木版印好的底稿，叫摄像拍肖姨上色。肖姨本来已经画到了衣服，他想拍画脸，让她换一张。肖姨说这张马上就好了，他只好先拍着。

我爸忽然从旁边伸进一只手，指着身后一排盒子说：「这批四百份，都在这儿做的。」

评论里有个人问，四百张都这么画，得画多久。

我正想把话岔过去，我爸又在旁边说，赶了一个来月。

我说：「画的是一百二十份，还有二百八十份是印刷的。」

声音比前面大。我爸在旁边叫了我一声，我没理，接着说两种价格不一样。评论不动了几秒，随后有人问，盒子里面怎么都写手工？

我又说了一句：「卡片写错了。」

摄像把手机移向工作台。我爸让我先出来，我偏不动，站在旁边又解释了几句。后来听回放，我越说越急，连「你们别以为」都出来了，实在不像来帮忙卖东西的。

直播关掉以后，我爸问我满意了吗。

我说：「你要是不加那句，我也不会说。」

他把门口摞好的盒子推到墙边，推得太狠，最上面一个掉下来，磕坏一个角。我俩都没捡。是装盒的阿姨过去拿起来，问这个还装不装。

摄像接到电话，把手机递给我。

电话里的女人问：「您就是许师傅女儿吧？既然这批货不能交，麻烦把预付款先退一下。」

我一时没听懂：「谁说不能交了？」

「您自己刚才说的，卡片写错了。我们明天就用，现在让我们怎么办？」

我回头找我爸，他已经进后屋了。

二

梁姐让我把手机给我爸。我举着手机走进去，他冲我摆手，意思是不接。我还是放了免提。

她问明早九点能不能把货送到。我爸说能。她问是不是跟之前确认的一样，我爸说两种画当初都发了样品，你们不都看过了？

「我说的是包装上的字。」

「字可以改。」

梁姐问他怎么改。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叫她，她说稍后再联系，先别往外发视频。

我爸把免提关了，拿着手机出门。我跟过去要看报价，他说你先让人干活。这一句又惹着我了。刚才叫我念卡的是他，现在怪我挡着干活的也是他。

我说不看清楚，以后谁问都说不明白。他说你看吧，密码没换。

我知道他的密码。每次来店里给他清手机，我都得从一堆群里找付款截图。他还保留着各种「上午好」，看见亲戚发来就转，照片多得连微信都打不开。这回也是，我找了半天，最先找到的居然是给我拍的那份热饼。

报价在他跟梁姐的聊天里，照片歪着，得放大才能看。一百二十张木版印制、手工彩绘，每张一百八；二百八十张印刷复制，每张四十。加起来三万二千八，盒子也算在里面。对方打了一半款。

「这不是写得挺清楚吗？」我说。

我爸拿了个空盒往里放衬纸：「所以你在直播里嚷什么？」

我继续往上翻。客户发来的第一版文案写得也清楚。后来换了个人，说两种介绍发给客户太麻烦，建议统一。卡片的图跟着改了几次，最后只剩「全部手工彩绘」。我爸回了个大拇指。

我把那张图点开，举到他面前。

「你没看见？」

他不承认那个大拇指是确认。他说自己只是收到，手里忙，先回一下。我问他印出来以后总该看见了吧，他说跟那边提过，那边让他先做，交货时再说。

「你看见了。」我说。

「我看见了，行了吧？」

两个装盒阿姨全听着呢。我爸让她们到前边去装，说外头亮堂。他用脚把门顶上，对着我说：「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我那会儿就想逼他说一句，是他错了。

他偏不说。

我们吵到后来，报价单也不看了。他说我只会嫌家里这摊事寒碜，到了北京，客户改八遍也不吱声，家里一叫就耷拉脸。我说外面的客户给钱。他说供你学设计花的钱不算钱？

这句话他拿出来不止一次了。我原来会哭，那天没有，我直接问他：「那得干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他叫我出去。

我抱着电脑坐到前头。一个阿姨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地方。她想劝，刚叫了一声小宁，我就说阿姨我知道，您别管了。她没再说，只问我包装带还用不用红的。

我说不知道。这两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听着讨厌。

肖姨出来找剪刀，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俩差不多得了。人家给不给尾款，你们先弄明白，我这边还压着钱呢。」

我说：「就是怕以后给不了，才得把这个——」

「我没问以后。」她打断我，「我问这回。」

她把本子翻给我看。这一批彩绘工钱一万零八百，已经拿了三千。我爸该付的还有七千八。她让我也算一遍，怕自己记漏了哪一笔。

「你们一吵，别把我的钱也吵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连刚才那股火都使不上了。

三

肖姨让我把本子给我爸送进去。她自己开始收东西，刚才画了一半的那张，拿个空盒子挡着，免得有人碰。

我问她不画了吗。她说得去接孩子，儿媳妇今天下班晚。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多了。直播没说几句话，架设备、吵架、找记录倒折腾了一下午。

「那剩下的怎么办？」

「明天再说。」

「人家明天早晨就要。」

她把围裙解下来，说那你问你爸。我跟着她走到门口，又问，能不能让别人接一次。话刚说出来，她就转过身了。

「小宁，我家也有事。再说，昨天是不是他叫我先把另一家的赶出来的？我说这边要晚，他说他有数。现在又都急了。」

我一直以为是肖姨画得慢。我爸给我打电话，说的就是她岁数大了，眼睛不如从前，让我回来帮衬一下。我没问怎么个帮衬法，反正从小到大，家里忙，我就回来。

肖姨看我没吱声，又说：「你别杵这儿了。你爸留着我也没用，画放下也得干，拿出去蹭花了还得返。」

她出门前回去拿了个装橘子的塑料袋，说孙子等着吃。早晨带来了三斤，自己一个也没剥。

我把本子送给我爸，他说知道了，明天就结。

「拿什么结？」

「人家不给尾款了？」

我说梁姐刚才就说了，想退。他说她说退就退啊，盒子印的她们公司名字，我卖给谁。我说那你去跟她讲。他又不搭理我了，去接前头一个买画的客人。

我在后面坐了会儿，想了个很蠢的办法：先把剩下的画完，好歹能交一批。画好的已经装了九十六份，还差二十四张，听着也没多少。我小时候给他涂过颜色，大三放假还帮店里做过体验课，教过小孩。

肖姨的笔我没敢碰，找的是体验课那套。桌上有几张没画完的试样，我拿一张看了半天，想着先从小孩的红衣服涂起。

第一笔下去，水多了，红色沿纸往外跑。我赶紧拿纸吸，蹭出一块毛边。这张不行，我换一张，水少了又推不开，补到第三遍，那一块已经明显比别处重。我上过那么多年美术课，连个衣服边都填不齐，自己也觉得窝火。

我爸接待完客人，从旁边拿走了我手里的笔。

他说：「谁让你使这张的？」

我以为弄坏了正经货，赶紧翻过来看，背面写着试色。他说试色也别瞎糟践，这几张是肖姨留着比颜色的。

「我想帮着干点。」

「有你帮的。那边盒子不是活？」

我把椅子踢回去，声音挺大的。他瞅了我一眼，没再骂，拿笔蘸了点水，试图把我涂坏的那块洗掉。洗不掉，他把画搁到了一边。

我本来还想问，那二十四张你怎么不画。看见他把笔挪来挪去，最后也没落下去，就没问。

小时候总觉得我爸什么都会。他会刻版，会印，会给客人讲一幅画里多少讲究，还能边讲边找钱。有一次学校要交手工，我把一块木头拿给他，他骂了半小时，嫌我不早说，第二天东西还是放在我书包旁边了。

后来我才分得清，他店里的不少画都是请人画的。我问过，他还挺烦，说谁跟你说开店就得样样自己干。我当时觉得也对。那天下午却偏要盯着他的手看，他把笔一放，问我看什么。

「没看什么。」

我去折盒子。折到十几个，梁姐来了。她没进里屋，先拿起一份已经装好的礼盒，抽出里面的卡片。

「就这个东西，我一会儿要给人家解释多少遍，你知道吗？」

我还没说话，她把手机递过来了。一个客户群里，有人把我指着卡片说写错了的那几秒录了下来，后面跟着一句：你们这次找的哪家，怎么自己人先吵起来了？

我爸凑过来看，被她挡了回去。

「许师傅，咱别看了，找地方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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