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魯班”出海 職教閃亮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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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2018年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開幕式上,國家主席習近平發表主旨講話,明確提出“在非洲設立10個魯班工坊,向非洲青年提供職業技能培訓”,為魯班工坊建設作出重要指引。此后,習近平主席多次在重大外交場合就魯班工坊建設與發展作出重要指示,多次見証魯班工坊揭牌簽約。殷殷囑托,指明前進方向、提供根本遵循、注入強大動力。如今,這一由天津原創並率先推動的職業教育國際品牌,已從渤海之濱走向世界,成為新時代中國教育對外開放的亮麗名片。
陽春三月,惠風和暢,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校園內一派盎然生機。
呂景泉坐在工作室裡,目光落在一份尼加拉瓜魯班工坊師資培訓方案上,筆尖在“本土化教學適配”一欄輕輕停頓,時而圈點標記,時而添加備注,每一筆都藏著細致與考量。
“這批尼加拉瓜老師很快就要到天津了。”他緩緩抬起頭,語氣沉穩而懇切,“課程裡得再補充一些他們當地先進制造業的實際案例。咱們要給的不是一成不變的模板,而是一把能讓他們學以致用、自主成長的鑰匙。”

尼加拉瓜魯班工坊。呂景泉工作室供圖
工作人員點頭記下,合上筆記本抬頭時,恰好望見呂景泉眼中閃爍的光,沒有絲毫倦怠,隻有對職教事業的一片赤誠,堅毅而篤定。
桌上的培訓方案,已被呂景泉反復翻閱至邊角微卷。頁邊空白處密密麻麻的批注,承載著他對尼加拉瓜先進制造業的深入調研,凝聚著他對當地教師接受能力的精准判斷,更鐫刻著他對“本土化”三個字一遍又一遍的深耕與推敲。每一處批注的背后,都飽含著他跨越山海的責任擔當與深切期許。

圖為呂景泉。(來源: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官方微信)
此時,1.4萬公裡之外的尼加拉瓜,這個剛剛迎來美洲首家魯班工坊的國度,正滿懷期盼地等待著一場不遠萬裡的賦能——他們的教師,即將跨越半個地球,奔赴天津,開啟一段求知問道、互學互鑒的旅程。
2016年3月,全球首個魯班工坊在泰國大城府成功落地。這一由天津原創並率先推動的職業教育國際品牌從此叩響世界大門,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十年,不過是歷史長河中匆匆一瞬,於人生而言,亦是一段不算太長的征程。但就是這三千六百五十余個日夜,魯班工坊從亞洲的泰國出發,跨越山海,延伸至歐洲、非洲、美洲,26個由天津院校牽頭建設的魯班工坊,如星火燎原般扎根24個國家,將中國技術、中國標准、中國方案,化作當地青年手中可觸可及的技能,點亮了他們逐夢前行的道路。


魯班工坊及EPIP標識。呂景泉工作室供圖
作為魯班工坊的主要創始人、教育部魯班工坊建設專家委員會主任、天津市工程實踐創新項目(EPIP)研推中心主任,年逾六旬的呂景泉心裡清楚:這場培訓不僅是技術的傳遞,更是一場跨越山海的理念交融、一次心與心的雙向奔赴。就像十年前,他懷揣中國職教人的赤誠與擔當,在泰國大城府播下第一粒魯班工坊的種子,從此便以匠心赴使命,以實干踐初心。此后的每一次牽手、每一次奔赴,他的心中都始終裝著同一句話:“以班墨精進之心,行職教致遠之路。”
天津職教人發出南寧之問
1990年7月,暑熱蒸騰,漫過街巷。26歲的呂景泉,懷揣碩士畢業証,站在天津中德現代工業技術培訓中心(天津中德應用技術大學前身)大門口,眼底滿是憧憬,腦海中一遍遍勾勒著自己站上講台的模樣——身著白襯衫,指尖拂過黑板,粉筆灰簌簌落下,講台下,是一張張專注求知的臉龐,那是他心中最期待的職教圖景。
報到當天下午,他沒有被帶去熟悉的教室,而是來到機電實訓車間。推開厚重的車間大門,一股濃烈的機油味扑鼻而來。放眼望去,一排排台鉗立在鐵制工作台上,泛著冷硬金屬光澤﹔工具筐內,板銼、刮刀、鋸條碼放整齊,刃口在燈光下閃著清冷的光,滿是工業實訓的嚴謹。
電氣鉗工教研室實訓教師張建中,四十多歲,雙手布滿老繭、指關節突出,那是常年與金屬工具打交道的印記。他上下打量呂景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換上工服,從鉗工開始學起。”
話音未落,張建中拿起一塊巴掌大、帶著毛刺的毛坯鐵:“下午把這玩意兒銼平了。”說罷便轉身離開,留下呂景泉愣在原地,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職教生涯會從一塊鐵、一把銼刀開始。
那天下午,呂景泉褪去碩士光環,換上工作服,站在台鉗前握緊銼刀,一下又一下打磨。鐵屑濺到臉上生疼,汗水流進眼睛裡酸澀難忍,他只能用袖口匆匆擦拭。下班時,他十根手指被磨出數個血泡,手心火辣辣地疼,連握筆都費勁。
但張建中的話,深深刻進他心底,成為數十年職教之路的座右銘:“合格的職業教育老師,不能隻會照本宣科。要做好‘先生’,先做好‘學生’。”
接下來的一年,呂景泉沉下心,將全部精力投入車、鉗、銑、刨、磨,電氣安裝焊接,工業機械手編程等實訓項目。磨破的手套換了一雙又一雙,手上的傷痕好了又添,這些印記,成了他職教路上最珍貴的勛章,見証著他從“書生”到“工匠”的蛻變,也讓他讀懂了職業教育“實踐為先”的真諦。
當時的天津中德現代工業技術培訓中心,是我國與德國政府在職教領域最大的合作項目,也是中國職教對外開放的一個窗口。在這裡,呂景泉既是學生,也是觀察者。他跟著德國師傅學技能,並一直在琢磨:他們的這些模式為什麼能成功?我們能否汲取經驗,走出中國自己的職教路?
一年后,呂景泉如願站上講台。因深知實踐的重要性,此后二十余年教學生涯,他腳步不停,深入現場,南到廣州的寶潔公司,北至哈爾濱的雀巢公司,完成了一個個技術改造和設備升級項目。扎實的工程實踐,讓他有了更深刻的思考:職業教育必須回歸工程、回歸實踐、回歸創新、回歸項目,隻有讓學生在真實工程場景中解決實際問題,才能培養出符合產業需求的技術技能人才。
他先后走入近百家企業的生產一線,觸摸到中國工業發展的脈搏,也看到了現實:從教材、設備到標准模式,太多東西貼著“進口”標簽,核心技術被他人掌握,設備出故障時,我們的技術人員甚至看不懂代碼,只能被動等待國外專家來維修,陷入“卡脖子”的困境。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扎根:中國職教,不能永遠停留在“引進來”的階段。我們有自己的產業、技術和人才,為何不能打造屬於自己的職教模式與品牌,擺脫對國外的依賴?
呂景泉帶著這個念頭,在教學實踐中不斷探索。2004年,他主持開發的“可編程序控制器技術”,成為天津職教首門國家級精品課﹔2010年,“自動化生產線安裝與調試”再次入選。兩門課程一脈相承,以真實工程項目為主線,融合理論與實踐,讓學生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建構知識、提升能力。這套教學思路,后來被命名為“工程實踐創新項目”,即EPIP。
此后數年,呂景泉擔任教育部高職高專自動化技術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主任委員,牽頭制定10余個國家專業教學標准﹔為全國職業院校技能大賽設計10余個賽項,開發10余套教學裝備。每一次設計與開發,都是對EPIP理念的進一步打磨。
二十四年的教學生涯,呂景泉從實訓車間起步,成長為國家級教學名師、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也曾走進人民大會堂,接受國家領導人接見。榮譽加身,他心中那個“中國職教走出去”的念頭,愈發堅定。
2012年9月的南寧,秋高氣爽。“中國—東盟職業教育聯展暨論壇”在此舉辦。會場內,各國語言交織,來賓的發言擲地有聲。茶歇時,呂景泉靠在角落柱子旁,耳畔滿是關於國外職教模式的討論,眉頭不禁緊鎖。
他轉頭對身邊的天津渤海職業技術學院教授申奕說:“全是外國的東西。中國已是制造業第一大國,哪一個產業的發展離得開職教支撐?我們培養了那麼多技能人才,有成熟的技術經驗,為什麼我們的職教不能走出去?”
申奕讀懂了呂景泉眼中的堅定,對他充滿認同與期待:“您這是要把中國職教送出國門,推向世界啊。”
“不是送,是分享。”呂景泉輕輕搖頭,“我們不缺技術經驗,缺的是讓世界認可、能承載中國職教精神的品牌。”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個月前在印度尼西亞看到的場景:街頭巷尾滿是日本本田摩托車,很多維修店裡都擺著本田的配件和維修手冊﹔而物美價廉的中國摩托車,卻因“壞了沒人會修”而孤零零停在路邊,等待它們的,是被市場淘汰出局。
“不是我們的產品不行,是職教沒跟上。”他在心裡琢磨,愈發堅定了打造中國職教品牌的決心。產品走出去只是第一步,技能跟上去、品牌立起來,才能讓中國力量扎根世界。他清楚,這個想法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執念,而是一代代天津職教人藏在心底的夢想:讓世界看見中國職教的模樣,讓中國技能、標准、方案,跨越山海,走向全球。
為什麼要以“魯班”之名
2012年秋天,呂景泉“讓中國職教走向世界”的想法,在很多人看來有點兒異想天開。那時的中國職教雖規模龐大,卻在國際上缺乏話語權,更無成熟的品牌輸出經驗,不少人質疑:“我們還在學國外的模式,憑什麼把自己的東西推出去?”
面對質疑,呂景泉沒有退縮,他鼓勵團隊:“別人能做到的,我們也能﹔別人能分享的,我們也有值得分享的。我們要在借鑒的基礎上打造適合中國、也適配世界的職教模式。”
從南寧歸來,呂景泉一頭扎進品牌方案研究。那時的天津職教,早已不是白紙一張:2005年,成為國家職教改革試驗區﹔2010年,升級為改革創新示范區﹔2015年,再升級為現代職教示范區。2014年,以EPIP為核心的教學成果拿下中國職教領域首個國家級教學成果獎特等獎。十年奮斗,積累了大量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呂景泉帶領團隊梳理細節、總結經驗,在反復研討中愈發堅信:EPIP就是打開世界職教大門的鑰匙,它既貼合中國產業實際,也能適配不同國家的人才培養需求。
2015年9月,北京秋意漸濃。已調任天津市教委副主任的呂景泉,帶著職教處的李力,走進時任教育部職業教育與成人教育司司長王繼平的辦公室。他開門見山:“王司長,我們想打造一個代表中國職教的國際品牌。”
“名字想好了嗎?”王繼平問。
接下來,經過熱烈的討論,他們達成共識,名字就叫“魯班工坊”——魯班是中國工匠的鼻祖,代表工匠精神﹔工坊是教、學、做一體的場所,契合職教知行合一的核心。呂景泉興奮地說:“外國人一看便知,這是來自中國的職教品牌!”王繼平當即拍板:“從今天起,魯班工坊就是中國職教走向世界的‘國家名片’,教育部全力支持!”
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呂景泉團隊將首個合作目標鎖定在泰國大城府。這裡距曼谷80公裡,工業產值居泰國全國第三,洛加納工業園是當地重要的制造業基地,不僅有“中泰一家親”的民意基礎,更有對技術技能的迫切需求。
而魯班工坊落地泰國的種子,早在2014年9月便已埋下。當時,泰國教育部官員及十余所職院校長到訪,呂景泉帶他們走進天津渤海職業技術學院實訓基地,機器的轟鳴聲中,學生們在模擬生產線上熟練地操作。

泰國魯班工坊。呂景泉工作室供圖
受德國雙元制職教模式影響,泰國職教和中國相似,“工學結合”多是將學生送進工廠,學生只能接觸到生產線單一環節,難以掌握完整的流程。而EPIP的核心,是把整條“生產線”搬進實訓室,模擬企業真實場景,師生可以根據需求開展項目式創新實踐,真正實現“學中做、做中學”。
時任泰國大城技術學院院長的哲仁,站在模擬生產線旁看了許久。中國學生獨立完成藥企從配料、灌裝到包裝、碼垛的全部流程,讓他眼神中滿是震撼。他緊握呂景泉的手:“我想跟你們學,我們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這是EPIP首次在泰國亮相。課程如何適配泰國產業需求,標准如何兼顧中泰實際?天津渤海職業技術學院團隊一次次奔赴大城府,將EPIP掰開揉碎,結合當地需求重新整合,一版又一版方案被反復修改,每一處細節都凝聚著中泰職教人的心血。
2016年3月8日,泰國大城府,進入熱季(夏季),烈日炎炎。大城技術學院內,中泰兩國國旗迎風飄揚,全球首個魯班工坊正式揭牌。
剪斷紅色緞帶的瞬間,呂景泉與哲仁緊緊握手,兩人都感受到對方手掌的顫抖。“我代表大城技術學院,代表泰國學生,謝謝中國,謝謝天津職教人!”哲仁的語調激動,又鄭重補充道,“我們會好好教、用心學,請你們放心。”
此后三年,泰國魯班工坊實現跨越式發展:空間從200平方米擴展為2000平方米,從單一專業發展為新能源汽車、物聯網、數控、高鐵等六大專業,境外首個EPIP教學研究中心也落戶於此,成為魯班工坊全球布局的旗艦項目。與此同時,魯班工坊的足跡不斷延伸,印度、英國、印度尼西亞、巴基斯坦,一個個工坊相繼落地,將中國技能、標准、理念傳遞到世界各地。
2018年7月,泰國湄南河畔,暑氣漸消。呂景泉參加完泰國魯班工坊三期建設投運儀式后,與幾位天津職教專家席地而坐。腳下是青草,頭頂是蒼穹,眼前的湄南河被大家戲稱為“沒難河”,寓意“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聊起魯班工坊的發展,有人感慨發展的速度,也有人滿心疑惑:“下一步,還要繼續鋪攤子嗎?”呂景泉撿起一塊石子,投進河裡,激起一圈圈漣漪。“德國人留下了雙元制,”他望向河面,“咱們把魯班工坊推向世界,最終能留下什麼呢?”
一瞬間,周圍安靜下來。呂景泉繼續說道:“設備會老化,樓會舊,真正能留下來的,是理念、模式和標准。魯班工坊不是‘樣板間’,不能光看不用,要把EPIP‘種’到他們的土裡。”
而“種”下去的關鍵,是師資。“建好了場地、裝好了設備,沒人會用、沒人會教,不過是個‘空殼’。隻有讓中國的專業教學內容、技術產品標准嵌入合作國的國民教育體系,才能真正扎下根。”
這番話正是魯班工坊“師資培訓先行”理念的核心——讓本土教師成為EPIP的傳播者,讓中國職教經驗實現本土化落地。這一次閑聊,被稱作“湄南河畔的思考”,而魯班工坊也從此告別粗放式擴張,朝著更為可持續的方向,穩步前行。
中國職教出海的裡程碑
2018年9月3日,北京人民大會堂,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隆重開幕。國家主席習近平鄭重宣布,“在非洲設立10個魯班工坊,向非洲青年提供職業技能培訓。”

埃及魯班工坊。吳濤 攝
電視機前的呂景泉思忖良久。隨后,他拿起電話打給同事,語氣堅定地說:“干,抓緊干。”這四個字,拉開了魯班工坊扎根非洲的序幕。
吉布提,位於非洲東北部亞丁灣西岸,常年高溫干旱、資源匱乏,而亞吉鐵路(埃塞俄比亞至吉布提鐵路)給這裡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這是東非首條現代化電氣鐵路,由中國企業承建運營,是中非合作的重要成果。通車后,一個難題浮出水面:吉布提職教體系近乎空白,鐵路維護、駕駛、調度的專業人才難覓蹤跡。
呂景泉深知,人才是比鐵軌更堅實的“路基”。2019年3月28日,非洲首個魯班工坊在吉布提揭牌,標志著中國職教正式融入“一帶一路”中非合作框架。這座工坊精准對接亞吉鐵路需求,開設鐵道技術、物流管理等核心專業,將人才培養與產能合作緊密結合。
揭牌當天,吉布提總統蓋萊親臨現場揭幕,他對中外記者深情贊譽:“魯班工坊是中國送給吉布提最好的禮物。”

吉布提總統蓋萊為吉布提魯班工坊寄語並接受媒體採訪。(來源:魯班工坊微信)
魯班工坊在非洲遍地開花。埃及、肯尼亞、南非、馬裡……一個個工坊相繼落地,截至2024年年底,天津在非洲建成的魯班工坊達12個,超額完成承諾。從東非高原到南非草原,魯班工坊成為中非合作論壇框架下最亮眼的職教成果。

埃及魯班工坊。吳濤 攝
非洲的魯班工坊蓬勃發展之際,歐洲大陸也在書寫著中國職教的故事。2018年12月5日,葡萄牙魯班工坊項目簽約。這是歐洲第二個魯班工坊,標志著中國職教模式走進西方主流教育體系。簽約時,塞圖巴爾理工學院教授盧卡斯還在實驗室調試工業機器人設備,他未曾想到,自己的人生會與這座工坊緊密交織。

葡萄牙魯班工坊。呂景泉工作室供圖
初見呂景泉時,盧卡斯帶著歐美教育者對東方教育模式的固有偏見,嘴角上揚,目光中帶著審視:“你們的EPIP模式,真的比我們的PBL好嗎?”PBL,即問題驅動教學法,是歐美職教主流模式,盧卡斯深耕此教學法近三十年,堅信這是職教的最優解。而面對質疑的呂景泉並沒有辯解,只是遞上一本葡語版《工程實踐創新項目(EPIP)教學模式》:“您先看看。”
幾天后,盧卡斯約呂景泉見面,此時他眼中的質疑已變成了熱切與認可。他在那本書的書頁間夾上了許多紙條,密密麻麻寫下批注,他告訴呂景泉:“我讀了三遍,還在實驗室試了試。”
在實驗室,盧卡斯故意拆亂工業網線,讓學生自主摸索。以往用PBL教學,學生總是習慣性追問“下一步怎麼做”,而這次,一個成績平平的學生趴在地上鼓搗了三個多小時,最終成功修好。盧卡斯從中讀懂了EPIP的魅力:“我教了三十年職教,從沒見過這樣的模式。”
從此,他成為EPIP在歐洲最堅定的推廣者,改造實驗室、搭建模擬生產線,讓學生在實踐中成長。他常說:“以前是‘教’知識,現在是讓學生在‘做’中成長。這才是職教的真諦。”
2022年,首屆世界職業技術教育發展大會在天津舉辦,盧卡斯專程趕來,登上EPIP教學分享講台。面對數百名中外嘉賓,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EPIP在葡萄牙,不是‘中國模式’,是‘我們的模式’。”
台下掌聲雷動,呂景泉為他頒發“葡萄牙自動化與人工智能類專業EPIP認証試驗中心首席專家”聘書。兩人握手的瞬間,定格了中歐職教理念交融的珍貴畫面。

呂景泉(右一)在天津市工程實踐創新項目(EPIP)研推中心。呂景泉工作室供圖
2024年,世界職業技術教育發展大會再次落地天津,以EPIP為核心的魯班工坊項目榮獲世界職業教育大獎。評委會頒獎詞字字千鈞:“它不僅僅是一個教育項目,更是一種可復制、可持續的職業教育范式,為全球職業教育發展提供了中國方案。”
盧卡斯給呂景泉發來祝賀:“呂,你感到欣慰嗎?”
呂景泉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畫面:吉布提學生握住鐵路模擬駕駛杆的好奇,埃及學員調試太陽能裝置的專注,葡萄牙孩子聽完魯班故事后說“想做現代魯班”的純真……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魯班工坊絕不是簡單的設備輸出,真正能留下來的是理念、模式、標准。”如今,這句話得到了實踐的印証。
呂景泉走到窗前。夜色中,遠處的燈火恰似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一個個魯班工坊,每一盞燈,都照亮著一個年輕人的成長之路。
開創國際化職教合作新格局
2025年8月31日至9月1日,2025年上海合作組織峰會在天津舉行。習近平主席同20多位外國領導人和10位國際組織負責人齊聚海河之濱。此次峰會的重要成果之一,便是中國—上海合作組織職業技術教育合作中心正式落戶天津,秘書處設在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9個國家的58名專家組成智庫,25家知名企業加入職教裝備研發推廣聯盟,形成“政產學研用”協同發力的國際化職教合作新格局。這是國家對天津職教國際化探索的最高認可。
而上合組織國家,對天津職教人來說並不陌生。2017年,天津在印度建成上合組織國家首個魯班工坊。此后,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哈薩克斯坦,一個個工坊相繼落地。如今,天津已在上合組織國家建成10個魯班工坊,讓中國職教的種子在中亞、南亞生根發芽。


哈薩克斯坦魯班工坊(歐亞國立大學)第一期師資培訓。吳濤 攝
呂景泉偶爾會想起當年印度尼西亞路邊那些無人問津的中國摩托車,而今,這畫面已被另一幅鮮活的場景取代:在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經過魯班工坊培訓的當地技術員,能獨立維修天津產“勇猛”玉米收獲機。他們嫻熟的技藝贏得了農戶贊譽,只要打個電話,技術員就可以上門維修,再也不用為農機故障發愁。魯班工坊帶來的不僅是技術,更是能讓中國農機產品扎根海外的維護人員。

巴基斯坦魯班工坊開展實地田間培訓。呂景泉工作室供圖
2021年,呂景泉調任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副校長。崗位雖變,初心未改,他全力推動美洲首家魯班工坊落戶尼加拉瓜,同步成立EPIP職教師資培養培訓中心,讓中國職教理念跨越山海,走進美洲大陸。
從亞洲到非洲,從歐洲到美洲,呂景泉和天津職教人將中國職教的種子“種”遍全球四大洲。而EPIP,始終是中國職教出海的核心密碼,連接著不同國家的教育夢想。
2025年9月20日,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校園內,“呂景泉工作室”的牌匾正式挂起。牌匾不大,卻承載著宏大的願景:在全球推廣EPIP教學模式,讓中國職教理念惠及更多國家的年輕人。
工作室的牆上,“名實耦,合也”五個大字格外醒目。這句出自《墨經》的古訓,讓呂景泉思考了很多年。從握著銼刀打磨毛坯鐵的年輕人,到推動中國職教走向世界的先行者,他一直都在追求“名實相符、知行合一”,那是他投身職教事業的初心與使命。“后半輩子,就干這一件事了。”望向牆上的字,他的語氣中透著篤定與堅毅。

烏茲別克斯坦魯班工坊中烏雙方物流專業教師開展基於EPIP教學模式的教學研討。呂景泉工作室供圖

烏茲別克斯坦魯班工坊。息明亮 攝
這份堅守,早已筑牢基石。截至2025年年底,天津已在全球22個國家,共建了33個聚焦EPIP的研究、推廣、培訓、示范與認証中心﹔EPIP國際教育聯盟指導開發的70多個國際專業教學標准、145套多語種教材,讓中國職教標准走向世界。這套源自天津的教學模式,正逐步創立起中國職教的話語體系,打破了西方職教模式壟斷,為全球職教發展注入了中國力量。
今年3月8日,泰國大城府,哲仁的視頻電話准時接通:“呂,想看看這裡的樣子嗎?”鏡頭緩緩轉動,魯班工坊的全貌展現在呂景泉眼前:新能源汽車實訓區,學生們圍在電池包旁討論技術難題﹔工業機器人實訓區,機械臂精准完成碼垛、分揀。
這一天,是具有裡程碑意義的紀念日。十年前,全球首個魯班工坊在此落地生根﹔十年后,從這裡走出的學子已成長為泰國智能制造產業的中堅力量。
哲仁看著手機屏幕裡的呂景泉,深情說道:“當年你們播下的種子,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現在,我們要開始播種整片森林了。”
呂景泉的眼眶濕潤了,腦海中的記憶被喚醒:三十多年前,張建中遞給他一把銼刀﹔二十多年前,他在講台上思索如何讓學生“在做中學”﹔十多年前,他在南寧對申奕說,要讓世界看見中國職教的模樣。
從一個人的堅守,到一群人的奔赴﹔從一間工坊的落地,到26座“燈塔”照亮全球﹔從“引進來”的渴望,到“走出去”的自信,中國職教出海的征程,布滿艱辛,也收獲榮光。

呂景泉(左二)向泰國職教專家推介中國教育期刊。呂景泉工作室供圖
歲月流轉,呂景泉始終記得:在盧卡斯、哲仁等外國教授眼中,看到的是超越國界的教育理念共鳴,是對“讓每個青年通過技能實現夢想”的共同堅守﹔他更記得,那些從魯班工坊走出去的學生,散落在世界各個角落,用技能改變命運,搭建起中外友好的橋梁。
1866年,中國引進國外技術創辦福建船政學堂,近代職教由此起步﹔今天,我們通過魯班工坊,實現了中國職教從“引進來”到“走出去”的歷史性跨越。
視頻那頭,哲仁走到湄南河畔,將鏡頭對准遠方,一艘貨輪正緩緩駛出河口,劈波斬浪,駛向遠方。
呂景泉並不知道這艘船的終點在何方,卻清楚它隻會一直向前,永不停歇。一如中國職教揚帆出海的征程,一如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魯班工坊,一如那些為中國職教事業奔走奮斗的人。
以呂景泉為代表的一代天津職教人,懷揣初心與擔當,憑借過人的智慧與不懈的實干,緊緊抓住時代賦予的千載難逢的機遇,在全球四大洲的土地上,播下魯班工坊的希望之種。他們與所在國的師生同心同向、攜手並肩,秉持“美美與共、和合共生”的理念,悉心澆灌、精心培育,讓當初的小小幼苗,茁壯成長為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成為連接中國與世界的技能之橋、友誼之橋。一滴水可以映照太陽的光輝,十年魯班工坊的蓬勃發展,亦是新時代的一個生動縮影。它見証著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堅實步伐,承載著中國企業走向世界的昂揚姿態,彰顯著中國國際影響力的持續提升,更以職業教育為紐帶,向世界傳遞著中國的善意與力量,譜寫著文明互鑒、互利共贏的樂章。
山河無言,不問歸期,卻永遠銘記每一個勇敢出發、奮力向前的身影。回望來路,感恩每一份托舉與信任﹔眺望前方,唯有以奮斗作答,不負時代,不負初心。(記者 張雯婧 田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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