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工業重鎮、港口城市、萬國建筑博覽會……這些詞，隨時都能標注在“天津”前面。但我始終覺得，任何一個詞都不能完全概括天津的城市屬性。天津是很難打上某個具體標簽的城市，而每個人也能在非常熟悉的地方找到新的感悟。

　　比如天津古文化街，對於天津本地人來講再熟悉不過，於初來乍到的外地人也是不容猶疑的打卡地。上世紀70年代初我上小學時，就和同學們來這一帶買過空竹和鞭炮。那時這裡叫宮南、宮北大街。

　　1985年天津市政府決定復建宮南、宮北大街，並於1986年元旦重新開街，有著700年歷史的古街又有了新名——天津古文化街。2002年提升改造，這裡成為天津的一大歷史文化街區。

　　至今為止，我在天津已經生活了64年。作為“知根知底”的老熟人，還能找到關於古文化街的新感覺嗎？

　　這一年，因為寫作長篇紀實《津門故裡》，我多次來過古文化街，每次來都猶如與老朋友見面。有一天，我在天演廣場散步，然后坐在商鋪門前的凳子上，不遠不近地端詳天演廣場，倏然有了新的感觸。

　　天演廣場在宮北大街與大獅子胡同交口之處。廣場上有嚴復銅像，銅像后面的牆上有嚴復生平介紹和他所主張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名言。廣場和銅像是2003年開始規劃建設的，與近在咫尺的700年歷史的天后宮，成為古文化街上重要的文化地標。

　　出生於1854年的嚴復，是福州船政學堂的第一屆畢業生，1879年從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畢業，后被聘為福州船政學堂教習。轉年他來到天津，協助李鴻章創辦北洋水師學堂並任總教習，自此在天津定居下來，其中在大獅子胡同居住了20年。

　　如今看來，假如沒有嚴復和他譯介的《天演論》，大獅子胡同可能只是一條繁華的街道。正是因為有了嚴復和《天演論》，大獅子胡同、宮北大街乃至古文化街才有了更多的深意。

　　眼前是來來往往的游客，耳邊是各地的方言。烤肉串、炸糕、面茶、麻花的味道四處飄散。許多游客在天演廣場上拍照，有的大人給孩子念著石碑上的文字。無論孩子們懂得多少、是否記在心裡，在嘈雜的商業街道上還能關注已經去世100多年的思想家，已經讓人深感欣慰。這也給保護歷史文化街區的決策者和建設者，面對“過去與現在”“保護與經營”“情懷與潮流”的現實問題，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在天津，文化常常來自日常生活的啟迪。就像天津早年間的多家文化書院，就建在老城居民住宅之間。讀書聲與小販的吆喝聲、家長裡短的說話聲混合在一起，日常生活的煙火氣包圍著高雅的書院，這可謂天津文化的一大特色。

　　生活在大獅子胡同的嚴復，就是在人來人往、熱鬧繁華的宮北大街上，做著前瞻世界、意義深遠的大事。

　　不僅是在天津古文化街，在世界各地的很多知名老街上，都有著與文化、文學彼此照耀的實例。比如隻說一個地名斯特拉福德，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它在哪裡，但要說這是莎士比亞少年時代學習和生活的地方，肯定會有人禁不住“啊”的一聲。10年前，我坐上滿是各國游客的大巴車，來到寂靜的斯特拉福德。如今回想起來，如果沒有莎士比亞，這座隻有一條主街的鄉村小鎮，人們還能興奮地前往嗎？

　　因為天演廣場，因為嚴復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讓滿是生活氣息和煙火味道的古文化街，有了哲學、科學的思想要素，也讓這條與時代同行的古老街道，有了向內的深刻思考以及向外的前瞻意識。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07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