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進古早武俠文，系統告訴我，隻有救贖反派，才能回到現實。

還好我是個天津人。

天津人雖然不會救贖，但見不得一點不陽光。

風定夜放狠話，我在旁邊打快板兒。

風定夜發脾氣，我在后頭當捧哏。

立志將陽光洒遍大地。

一段時間后，反派深受感動，要以身相許。

系統卻突然發出警報：

「弄錯了！全弄錯了！」

「不是救贖反派！是要殺死反派啊！」

1

我是在吃煎餅果子的時候穿越的。

一個大餅卷雙雞蛋，不要海帶小菜，多刷醬，外加一碗豆腐腦，多加辣椒和麻醬，我的心頭好。

吃得正香，一抬頭卻發現周圍的環境變了。

我以為是什麼時興的全息投影，還納悶老鄭這早餐店怎麼也整上了那麼高級的玩意兒。

但下一秒，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這似乎是個武俠片，偌大的擂台雕欄畫棟，立了位光頭白須的老者。

台下人頭攢動，聲勢浩大。

忽然，一名白發黑衣的少年從天而降，披風獵獵作響。

面具摘下，是一張令人屏息的俊美臉龐，眉尾繪著一小朵粉色的海棠花。

四周霎時鴉雀無聲。

少年鳳眼一瞇，啟唇出聲，如冰泉漱玉。

「本座乃九重教少主風定夜。」

我忍不住邊看邊接茬：「嚯。」

「今日來此，是為取爾等狗命。」

「有面兒。」

「勸爾等快快束手就擒。」

「聽見沒？」

四周更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風定夜幽幽轉頭看向我：「你能把嘴閉上嗎？」

我咬了一口手裡的煎餅果子。

「那不行，」我下意識地道，「天津人，飯掉地上，話都不能掉地上。」

「大膽！」

我天真地回話：「咋的，你愛吃？」

2

眼前驀地閃過一道白光。

緊接著，我的煎餅果子被從左至右地切成兩段，啪嘰一下砸在了地上。

煎餅果子，可惜了了。

我嘆了口氣，隨即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事情有點不對。

他好像是在跟我說話。

我豁然抬頭。

與此同時，我的腦海裡響起機械的系統音。

「宿主溫盈你好，歡迎進入《月下劫》的武俠世界。」

「您的任務，救贖反派——魔教少主風定夜。」

我在原地宕機了幾秒。

然后在意識海裡質問系統：「你丫人口拐賣啊？」

系統的機械音出現一絲緊張的顫動：「……宿主，您先聽我說。」

「聽什麼啊聽，都什麼年頭還整這套，我去報警抓你啊我告你。」

「任務成功的獎勵是野生塔嘛魚，」系統道，「五斤往上，做法自選。」

我陷入沉默。

系統乘勝追擊：「再加一箱海河牛奶、一提溜螃蟹——當然，是滿黃大梭子蟹。」

我還是沉默。

俗話說，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我在沉默中屈服。

我說：「得嘞。」

3

天津人永不為奴，但樂於助人。

為了塔嘛魚，我見不得反派的心中存在一絲陰影。

系統說的反派，好像就是我眼前這個長得很好看，但精神似乎有點問題的少年。

系統很貼心地在意識海中標注了他的相關信息。

「風定夜，男，20 歲。」

「職業：魔教少主。」

「門派：連天璧。」

「武力值：極高。」

「個人資料：容貌俊美、陰郁暴戾、喜怒無常。自幼喪母，性情孤僻，拒絕同他人親近，與名門正派結有死仇。」

「禁忌：有一個不讓任何人喊的小名。」

我將手裡剩下的煎餅果子團吧團吧，塞進了嘴裡，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風定夜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你好，我叫溫盈，溫暖的溫，盈利的盈。」

「我願意傾聽你內心的創傷、童年的陰影、糟糕的原生家庭。」

風定夜倏然被我握住手，莫名渾身僵硬。

「你……」

「不過你剛剛打掉了我的煎餅果子，」我打斷他，誠懇地道，「你得賠我一個。」

周圍人齊齊倒抽了一口冷氣。

風定夜輕笑了一聲，瞇起一雙好看的眼睛，咬牙切齒：「……賠？」

「對，你得賠我一個煎餅果子。」

我重復了一遍，想了想，又補充：「呃，半個也行。」

風定夜偏偏頭，笑了。

「區區女子，竟能在本座不發覺的情況下於此處飲食，見了本座亦毫無驚異之色，有趣。」

我幽幽地看向他。

「你剛剛說什麼？」

「再說一遍。」

風定夜睨了我一眼，依舊不屑一顧。

「本座說，區區……」

我勃然大怒，猛地攥住他的雙肩。

「你區區誰呢！把人煎餅果子弄沒你還有理了！你還我煎餅果子！」

4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風定夜被我逼得步步后退，唇邊卻帶笑。

腦內的系統持續發出警告：「宿主，請注意對待任務對象的方式！」

最后，是旁邊那位白胡子光頭老者解了圍。

「溫盈施主，」他出聲道，「收手吧。」

我疑惑地看向他：「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老者但笑不語。

風定夜皮笑肉不笑：「圓真大師，這是哪個名門正派新收的弟子？怎的過去從未見過？」

我剛被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起來。

「我這兒的事兒還沒完呢！你跟別人說話做嘛？」

手掌下的觸感堅硬柔韌，風定夜卻似乎特意沒有用力。

我輕輕一推，他就倒在了地上。

完全在碰瓷。

人群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正錯愕，卻發現風定夜躺在地上，清澈的眼睛倒映著天光，亮晶晶的。

「有趣，太有趣了。」他喃喃自語。

好恐怖。

我朝后退了一步。

我懷疑風定夜是 M。

此時，圓真淡淡地一豎手掌。

「天機不可泄露。」

「取爾等狗命的計劃暫緩，」風定夜哼笑，「本座要先將她帶走。」

5

我還沒反應過來風定夜說的這個「她」是誰，身上就挨了一記點穴。

再醒來時，映入眼帘的是層層疊疊的紗幔穹頂。

四周彌漫著好聞的熏香，檀木混著海棠花的氣息，清冷柔雅。

如果沒猜錯，我是被風定夜帶回了連天璧。

天殺的風定夜、天殺的系統、天殺的武林中人。

0 人問過我的意見。

視線上移，如線的香霧細細繚繞，掩映著一張熟悉的面孔。

少年一身流光溢彩的黑衣，白發如瀑、長睫低垂，眉尾依然繪著一枚粉色的海棠花。

此時此刻，他正倚在榻邊漫不經心地看書。

赫然是那位我要救贖的、同時也還欠我一個煎餅果子的反派——風定夜。

見我醒來，他稀鬆平常地挑了挑眉。

「喲，溫姑娘醒了？」

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跟他起正面沖突顯然不是明智的選擇。

武林大會上那一出，純屬我被煎餅果子沖昏了頭腦。

冷靜下來想想，還是塔嘛魚更重要。

根據系統提供的資料，這個武俠世界有百余名門正派，所謂的魔教卻隻有一個連天璧。

以多打少，還八百年打不過，這武林正道也是真夠菜。

風定夜自然不知道電光火石間我腦中過了多少事兒。

他放下書，傾身靠近我，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語氣促狹。

「怎麼不說話？」

「武林大會上，溫姑娘不是很健談嗎？」

「現在知道怕了？」

我回過神，有氣無力地白了他一眼。

「怕，我可太怕了，」我敷衍地道，「我怕你不還我煎餅果子。」

風定夜靜了一會兒，忽地問：「煎餅果子究竟是何物？」

「就是被你拿劍削了的那玩意兒，」我回答，「是天津的一種小吃。」

「天津……又是哪兒？」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故作高深地答：「天津，是中國的佛羅裡達。」

風定夜皺眉：「什麼佛？」

我頭有點疼。

「歇著吧您。」

我就多余跟神經病紙片人說這些。

風定夜聞言，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怎麼，這麼快就想跟本座一同歇息，共度良宵？也對，畢竟本座魅力無窮，你愛上本座也是人之常情。」

我徑自伸手，把他的臉掰過來，左看右看。

「嗯，長得挺俊。」

「可惜長了張嘴。」

6

風定夜走了。

紅著眼走的。

看起來很難過。

明明我也沒說什麼。

堂堂一個魔教少主，居然脆弱成這樣，實在讓我震驚。

不過趁著風定夜不在，我正好出門熟悉熟悉環境。

與許多武林正派不同，連天璧所處地勢惡劣，緊鄰雪山，易守難攻。

好在風定夜沒有限制我的行動，甚至還貼心地為我准備了厚實的衣物。

我將自己穿戴整齊，愉快地出了門。

老實說，我不明白風定夜為什麼要帶我回來。

但橫豎要救贖他才能回家，跟著他總歸機會更多，也算歪打正著。

既來之，則安之。

事已至此，唯有救贖風定夜，達成回家條件這一條路。

經過一番思考，我覺得為了更好地進行救贖工作，必須先在連天璧圍繞風定夜做一番調研。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但既然要問話，就這麼空著手去顯然什麼都問不出來，也有失禮節。

於是我決定做天津人最擅長的事——做飯。

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連天璧的伙房所在。

得益於以前在村裡嬸嬸家幫廚的經驗，我用起柴火灶來得心應手。

所謂的魔教教徒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我聽了一耳朵他們對我的議論。

「這真不攔攔嗎？」

「攔？誰攔？少主長這麼大可從沒帶過姑娘回來，把人惹急了跑了你有幾個腦袋？」

「可是……我去，她在做什麼？好香啊。」

我嘴角一抬。

我在做蓋澆飯。

連天璧條件不算好，但是個天然冰箱，囤的食材不少，還有干香料和醬料。

將圓白菜用手撕成片，舍棄老梗，先過一遍油。

再將圓白菜盛出，鍋中留底油，炒香甜面醬、豆瓣醬和白糖。

等醬香彌漫，將用蛋清、料酒、鹽、澱粉、油腌制過的雞胸肉片滑入鍋中，肉片變色，將剛剛炒過的圓白菜回鍋，撒上炸過的花生米。

略微翻炒，裹上醬汁，蓋到飯上。

可惜白米飯太過奢侈，這次用來打底的是混合玉米番薯的米飯。

聞著香氣，一幫半大孩子熱熱鬧鬧地圍上來，眼巴巴地望著我，像等投喂的小熊貓。

有個膽兒大的孩子按捺不住舉了手，問：「溫姑娘，你這做的是什麼呀？」

「這叫醬爆果仁雞片圓白菜蓋飯。」

很長的名字，他們顯然記不住，隻顧直勾勾地盯著鍋。

我拿碗給他們每人分了點兒，小孩兒們如獲至寶，吃得頭也不抬。

我趁機開始提問題。

「你們這個連天璧，為什麼是魔教啊？」

有了好吃的，教徒們有問必答，知無不言。

「不知道啊，反正從我記事起就是魔教了，很有名的。」

「那你為啥加入？」

「還能為啥？聽起來比較帥，好追姑娘啊！」

一旁另一個懂行的插嘴：「你懂個屁，我們教是魔教是因為少主的媽是魔女啊！」

我恍然大悟。

合著是繼承制。

我在本子上記下重點，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我問：「你們有沒有人知道，少主的小名是什麼？」

一眾小孩齊齊停了筷子，有些為難地看著我。

交頭接耳一陣后，他們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出聲回答。

「叫二子。」

「不過，您可千萬別這麼喊他。少主不喜歡。」

「以前聽風棠教主說，少主還有個哥哥。但風棠教主故去許久了，這麼多年，少主一直在找哥哥，卻一直沒找著。誰也不知道這個『哥哥』究竟在不在，這也成了少主的一個心結。」

「我們都勸他別找了，但他堅持認為，自己的哥哥就是被武林正道搶走了。」

這時，一名年長的教徒忽地道：「溫姑娘，您說話的音調……好像與風棠教主特別像。」

7

風棠就是風定夜的娘親，傳說中的「魔女」。

據說，是一名極其強悍霸道的女子，臉色紅潤、聲如洪鐘、生氣勃勃，情途卻有些坎坷。

簡單概括，就是風棠被某個武林正派的渣男渣了。

被傷透心后，風棠遠走關外，獨自生下孩子。

又領養諸多孤兒，以一己之力成立了「連天璧」。

然而，武林正派視「連天璧」為眼中釘、肉中刺。

沒過幾年，風棠被武林正道人集結討伐，言她水性楊花，未婚生子，其罪當誅。

風棠拼死與所謂的正道人士纏斗，勉強存了一口氣逃回連天璧，在死前設下各類奇門機關，保連天璧的孩子們安然無虞，隨后安然死去。

可以說，風棠是被武林正道活活逼死的。

但也正因為有她的保護，風定夜與一幫孩子得以在連天璧韜光養晦了這麼多年。

直到最近幾年，終於重出江湖，向武林正道討債。

這樣說來，風定夜的恨完全合情合理，有心理陰影也不奇怪。

聽完他的身世，我也不由得有些憐憫。

我暗暗發誓，就算不為了塔嘛魚，我也一定會救贖風定夜。

在我的理解裡，救贖，就是讓對方高興。

孩子不高興，多半三個原因。

一，飯吃不好﹔二，工作不好﹔三，戀愛談得不好。

還有他心心念念的那個「哥哥」，我也得搞明白他在哪兒。

天津人向來熱情務實。

我決定各個擊破。

第二天，我故技重施，如法炮制，給風定夜端上了一碗黃湯拉面。

——當然，是高仿的。

幸好連天璧不知為何有異域送來的咖喱粉，讓我得以復刻。

味道和正宗的肯定比不了，但震驚風定夜肯定是足夠了。

面端上桌的那一刻，風定夜卻不知為何沉默了很久。

我正忐忑是不是咖喱這種香料對於他來說太過超前，就發現風定夜眼圈紅了。

堂堂魔教少主，怎麼這麼喜歡哭呢？

我打了個磕巴：「不、不想吃啊？」

風定夜盯著面，沒看我，很慢地開口。

「溫盈，你怎麼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你果然為本座煞費苦心。」

……天地良心，我不知道。

但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我沒否認，打了個哈哈。

「少主，生辰快樂啊。」

風定夜埋頭吃面，喝了口湯，眼睛更紅。

「這面……和我娘親做的味道好像。」

我一怔。

風定夜掀起眼睫注視我，目光溫柔如鹿。

「很好吃，」他輕聲道，「下次，還能再做給我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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