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拆！"

紅漆噴在老門板上，順著磚縫往下流。

錢廣進把漆罐往台階上一墩，漆點子濺得小樹一褲腿都是。

「看嘛看？送你的外賣去。」

小樹拎著兩份嘎巴菜，杵在同樂茶園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抬頭瞅了一眼招牌。

同樂茶園，四個金字，黑得快認不出來了。

門口圍了一圈人，有搖頭的，有拿手機拍的。

"這茶館也要拆啊？"

"我打小就在這兒聽活兒。"

"唉，古文化街就剩這一家老園子了。"

人群裡擠出三個穿黑 T 恤的，手裡拎著噴漆罐，為首的正是錢廣進。

錢廣進五十來歲，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抬手看了看表。

"九點整。"

"范爺，最后通牒，給您送到了。"

門帘一挑，范向東出來了。

老頭七十歲，背不駝，大褂熨得板板正正。

"錢廣進。"

"你爹活著的時候，見了我得叫一聲師叔。"

"我爹死了。"

"死了你也是晚輩。"

「晚輩今兒跟您談買賣。」

錢廣進把一張紙拍在門板上。

"租約到期，月底騰房。"

「這地界兒，如今是我們公司的了，白紙黑字，房管局備著案。」

「識相的，簽字拿錢，六十萬，夠您養老。」

"不識相——"

他指了指門板上那個拆字。

「過了月底，斷水斷電。」

范向東沒接那張紙。

他轉身進屋，再出來，手裡端著個火盆。

"掌櫃的！"

跑堂的大霞姐急得直拍大腿。

老頭把通知書點著，扔進火盆。

火苗一躥，映著他半張臉。

「范向東！你這是抗法！」

「抗不抗的，月底見。」

「回去告訴你那律師，這屋裡裝著四十年的玩意兒。」

「想要，讓他帶著命來拿。」

錢廣進樂了。

「行，您硬氣。」

「月底挖掘機到門口，我看您這把老骨頭攔不攔得住。」

小樹在旁邊聽得心驚。

他送了三年外賣，頭一回見這陣仗。

「到時候別說我錢廣進不講情面。」

"情面？"

老頭往火盆跟前湊了湊，烤手。

「你爹當年跟我學活的時候，挨過我三鞋底。」

"你要不要也試試？"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

錢廣進臉一沉，一揮手，帶著人走了。

人走了，看熱鬧的越聚越多。

小樹看得忘了挪步。

"看夠了？"

"啊？"

"幾號桌的？"

"三、三號。"

"這就是三號。"

老頭揭開盒蓋，瞅了一眼。

「鍋巴都泡糟踐了，賠錢。」

「大爺，道上堵車，您多擔待……」

"甭找補。"

「要麼賠錢，要麼拿人抵。」

"拿人？"

「打明兒起，來我這兒跑堂，工錢抵飯錢。」

小樹懵了。

"我不……"

"不願意？"

老頭端著嘎巴菜轉身進屋。

「那咱公安局見。」

門帘子甩在小樹臉上。

手機響了，站長七個未接來電。

小樹咬咬牙，回撥過去。

「站長，我不干了。」

電話那頭炸了鍋，他直接挂了。

他探頭往茶館裡瞅了一眼。

六十個茶座，一方小台，台上一張桌子，一塊醒木。

角落裡，一個瘦老頭抱著三弦，沖他點了點頭。

"大爺！"

小樹沖門裡喊。

"管飯嗎？"

帘子裡飄出倆字。

"管飽。"

小樹心裡一熱。

在天津三年，頭一回有人跟他說管飽。

小樹樂了，抬腿就要邁門檻。

"慢著。"

老頭又撩帘出來，上下打量他。

"叫嘛？"

「林小樹。樹林的樹。」

"哪兒人？"

"滄州。"

「為嘛來天津？」

小樹撓頭。

「我爺爺活著的時候，愛聽相聲。」

「屋裡一匣子磁帶，我從小就聽。」

「后來磁帶絞了，我就想，得上天津衛聽活的。」

老頭盯了他半天。

「明兒早上五點，門口候著。」

「五點？我送外賣都沒起過這麼早！」

「起不來就甭來。」

"來！"

老頭進屋，門帘落下。

小樹沒看見，老頭徑直走到空台子前頭，沖台底下黑壓壓的空椅子，低聲說了一句。

"師父。"

「我給您尋摸著個人。」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五點，小樹到了，門鎖著。

他蹲門口啃了套煎餅果子，啃到一半，門開了。

"嘛呢？"

"等您啊。"

「我說五點，你四點五十到，這叫會來事兒。」

「五點到，這叫應該的。」

「五點零一到，這叫不用來了。」

小樹趕緊鑽進去。

「嘛時候開門營業？」

「下午兩點。」

「那五點來干嘛？」

"干活。"

老頭扔給他一塊抹布。

「六十張桌子，二百四十個碗，先擦，再燙。」

「擦桌子有嘛講究？」

「腕子活，不是胳膊活。」

"看著。"

老頭捏著抹布，手腕一翻，桌面轉著圈走了一遍，不帶水印。

"你來。"

小樹學著來了一遍，水印子畫了個地圖。

「你這腕子，是焊死的吧？」

一上午，小樹擦了三遍桌子，燙了兩遍碗。

中午，大霞姐端來一碗面。

「傻小子，墊吧墊吧。」

「霞姐，掌櫃的一直這麼嚴嗎？」

"這算嚴？"

「當年他學徒，師父拿筷子敲手背，一上午敲腫了。」

「他愣是沒吭一聲。」

「他說，手可以腫，活兒不能糙。」

小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還有送餐燙的疤。

下午兩點，開門。

老頭教小樹喊堂。

「來了您內——二位——裡邊請——」

「這有嘛難的？」

小樹扯開嗓子。

「來了您內！」

"停。"

「你那是喊嗎？你那是跟人有仇。」

「調門兒得上去，尾音得拖住，讓人聽著就暖和。」

"再來。"

小樹喊了一下午，嗓子都劈了。

有熟客進門，逗他。

"新來的？"

「范爺收徒了？」

老頭在櫃台后頭接了句。

"徒？"

「頂多算個壺。」

滿屋子都樂了。

小樹不服氣。

「掌櫃的，您喊一個我聽聽？」

老頭放下算盤，清清嗓子。

「來了您內——二位——裡邊請——」

一聲出去，滿屋子茶客都回頭。

"好！"

「還是這個味兒！」

老頭瞥小樹一眼。

「喊堂也是活兒。

「你當是招呼客人？

「你這是給台底下開鑼。」

晚上，客人散了，老頭坐台底下喝茶。

小樹湊過去。

「掌櫃的，咱這兒為嘛叫同樂？」

「你師爺起的。」

「他說，台上樂，台下樂，同樂。」

「光台上樂，那叫耍猴。」

小樹似懂非懂。

「那我能學嗎？」

"學嘛？"

"學相聲。"

老頭端起茶碗，沒理他。

這時候，一個姑娘舉著手機沖進來。

「家人們！看見沒有！百年老茶館！」

「這就是我爺爺，全網最倔老頭！」

老頭眼皮都沒抬。

"出去。"

「爺爺！我直播呢！」

「我讓你出去。」

「你講不講理！現在都什麼時代了？」

「沒有流量，你這破茶館就是等死！」

「我等死，礙著你發財了？」

「我不是為發財！」

「我是怕你這點玩意兒，跟你一塊兒埋了！」

老頭這才抬起眼皮。

"埋了？"

「埋了也是我的。」

「我的玩意兒，我樂意。」

姑娘氣得直哆嗦。

"行！你倔！"

「你抱著你的破茶館過去吧！」

她摔門走了。

小樹湊到老魏跟前。

"這誰啊？"

「掌櫃的孫女，范曉萌。」

「網上三十萬粉絲呢。」

老魏抱著三弦，頭也不抬。

「好嘛，爺兒倆上回說話，還是過年。」

"為嘛呀？"

「姑娘想把茶館搬網上去，掌櫃的說她糟踐玩意兒。」

「就這麼著，杠上了。」

老魏撥了下弦。

「爺兒倆，一個脾氣。」

晚上，客人散了。

小樹在后台拾掇，聽見台上有動靜。

他扒著帘縫一瞧。

老頭一個人站在空台上，對著滿場空椅子，使活。

「說的是《八扇屏》。」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老頭說到一半，停了。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沒人應。

他從頭再來。

「天增歲月人增壽……」

又停了。

「說到哪兒了？」

小樹在帘子后頭，大氣不敢出。

老頭站在台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對著台下的空椅子，深深鞠了一躬。

「諸位，對不住。」

第三章

小樹一把撩開帘子，沖上台。

「掌櫃的！您收我當徒弟吧！」

老頭瞅他。

"你配嗎？"

「我……我能吃苦！」

"吃苦？"

「說相聲的祖師爺是窮不怕，你這送外賣的，比他還窮嗎？」

"我……"

"下去。"

小樹不下。

「您讓我干什麼都行！」

「我就想學這個！」

「剛才您忘了詞兒，我都替您著急！」

「我要是會，我就給您遞上了！」

老頭瞇起眼。

"行啊。"

「三天，把《報菜名》背下來。」

「錯一個字，卷鋪蓋滾蛋。」

"成交！"

大霞姐在旁邊直咧嘴。

「傻小子，你上當了。」

「《報菜名》三百多道菜，貫口裡的貫口。」

「專業演員都得背仨月。」

小樹不信邪。

他把菜單抄在外賣箱上，等紅燈背兩句。

貼在出租屋牆上，刷牙背兩句。

抄在手背上，跑堂續水背兩句。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

「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

有客人聽見了，逗他。

「小二，報一個聽聽？」

小樹張嘴就來，報到一半卡住了。

"鹵……鹵……"

「鹵傻了吧你！」

滿屋子都樂了。

小樹臉紅到脖子根，鑽進后廚接著背。

有熟客逗他。

「小二，嘛時候登台啊？」

「等我背熟了，給您來一段！」

「好，我們可等著！」

半夜兩點，大霞姐起夜，看見廚房裡亮著燈。

小樹蹲灶台前，一邊啃涼饅頭一邊背。

「……罐兒鵪鶉、鹵什件兒、鹵子鵝……」

「哎喲我的傻小子。」

「你不要命了？」

「霞姐，我背到二百七了。」

「就差三十道。」

第三天，老頭往太師椅上一坐。

"背。"

小樹深吸一口氣，張嘴就來。

一氣呵成，脆生生的，一個磕巴沒打。

老頭聽完，面無表情。

"就這？"

"錯了嗎？"

"沒錯。"

「那您收我了？」

「誰答應收你了？」

「我說的是，錯一個字滾蛋。」

「你沒錯，就不用滾。」

「接著跑堂。」

小樹急了。

"您耍賴！"

"耍賴？"

老頭站起來。

「小子，這才哪兒到哪兒。」

「背下來，叫會了。」

「說出去能讓人樂，才叫活了。」

「你那個，叫報菜名嗎？」

「你那叫背課文。」

「台下坐著花錢的，人家憑嘛聽你背課文？」

小樹被噎得說不出話。

「那您給我活一個看看。」

老頭也不惱，往太師椅上一坐。

"聽好了。"

還是那三百道菜。

一樣的詞兒，從老頭嘴裡出來，就跟炒出來的一樣。

有急火，有慢火，有顛勺，有起鍋。

小樹聽傻了。

「聽出嘛來了？」

……您背到燒花鴨的時候，我真餓了。

「這就對了。」

「活兒進耳朵，先得進肚子。」

「師父，那您教我……」

「先把碗刷明白。」

「碗都刷不明白，還想上台？」

小樹蔫了。

大霞姐送他出門，偷偷塞給他一包茶葉。

「傻小子，別泄氣。」

「掌櫃的肯給你活一個，就是有門兒。」

「他這個人，嘴上攆人，心裡留人。」

當天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什麼叫活了？

他溜進老頭屋裡，想偷本詞兒回去琢磨。

桌上擱著個黑皮筆記本。

他翻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段子名。

《八扇屏》《大保鏢》《文章會》《夸住宅》……

一百二十段。

每段后頭，還標著日子。

一九七八年冬，師父授。

一九八三年春，首演。

小樹一頁一頁往后翻，越翻，日子越近，標記得越少。

好多段后頭，畫著叉。

最近的一個叉，是上個月。

小樹正看得出神，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趕緊把本子合上，原樣擱回去，閃到門后。

老頭進來了，拿起床頭的老花鏡，又出去了。

小樹貼著門后，半天沒敢動。

手心裡全是汗。

等腳步聲遠了，他鬼使神差，又把本子拿起來，翻到最后一頁。

翻到最后，就一行字。

「還有九十三段，來不及了。」

第四章

「掌櫃的這是嘛意思？」

第二天一早，小樹把筆記本的事跟老魏學了。

老魏手裡的三弦停了。

「你看見了？」

"嗯。"

「畫叉的，是他這半年忘干淨的。」

「忘一段，畫一個。」

老魏嘆了口氣。

「去年查出來的，腦子裡的病。」

「大夫說，這東西啊，一天不如一天。」

「掌櫃的不讓告訴任何人。」

「連曉萌都不知道。」

小樹半天沒言語。

「那他半夜對空台子……」

"復習呢。"

「怕忘，天天過一遍。」

「過一遍，少一段。」

老魏抹了把臉。

「他跟大夫說，我不怕死。」

「我怕我腦子裡這一百二十段，跟我一塊兒進爐子。」

小樹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魏大爺，有治嗎？」

"沒治。"

"只能慢。"

"怎麼慢？"

「多用腦子，多上台，多說話。」

「可掌櫃的現在，一個月就使兩回活。」

「他不敢多使。」

「怕在台上現眼。」

「掌櫃的最要面子。」

「年輕時在台上，一個包袱不響，他能琢磨一宿。」

「現在讓他當著人忘詞兒，比拿刀捅他還疼。」

「魏大爺，掌櫃的年輕時候，很厲害嗎？」

老魏把三弦往懷裡一抱。

"厲害？"

「八九十年代，這園子夜夜滿座。」

「天津衛使活的，誰沒在這兒站過？」

「掌櫃的攢底，一段《文章會》，台下能把巴掌拍腫。」

「那會兒要簽名得排隊，他嫌麻煩，說聽活兒就好好聽，簽嘛名。」

"后來呢？"

「后來電視起來了，歌廳起來了，園子一間一間關。」

「就剩這一家。」

「你師奶奶勸他關了吧，他說，師父把園子交給我，關了我沒臉見他。」

「那師奶奶呢？」

「走了，前年冬天。」

「走之前拉著掌櫃的說，老范，園子可以關，活兒不能丟。」

「掌櫃的應了。」

「所以現在，活兒比園子還重。」

「那這病，是嘛時候看出來的？」

「頭先誰也沒往那上頭想。」

「他就是忘帶鑰匙，買煎餅忘了給錢。」

「去年有一回，他管我叫師父。」

「叫了四十年魏哥，忽然改口叫師父。」

「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

「第二天我押著他去的醫院。」

「魏大爺，那您怎麼不勸掌櫃的收個徒弟？」

"勸過。"

「他說，相聲不是手藝，是命。」

「命這東西，沒法硬塞給誰。」

"得碰。"

「碰上個肯把命搭進來的，才算數。」

老魏瞅了小樹一眼。

「這些年，碰過幾個。」

「都是沖著范向東仨字來的，學倆月，開直播去了。」

「掌櫃的寒了心，再不提收徒。」

晚上，茶館照常開場。

六十個茶座，坐了四十多位，都是老街坊。

老頭使《大保鏢》，老魏量活。

前頭使順了，台下笑聲一陣接一陣。

「我練過鐵砂掌！」

"嚯！"

「鐵砂掌講究的是，手上有繭，臉上有皮！」

「師父問我，練武為了嘛？」

"為了嘛？"

「為了挨揍的時候，姿勢好看！」

台下笑倒一片。

老頭使到興頭上，眼睛瞇成一條縫，大褂袖子一甩。

使到一半，老頭卡住了。

「……這保鏢的規矩，講究的是……」

台下開始嘀咕。

老魏不慌不忙，遞了一句。

「講究的是？」

「講究的是……」

老頭一拍醒木。

「講究的是，我忘了！」

"嚯！"

「您猜怎麼著？我這是給諸位留個扣兒，明兒請早！」

台下哄堂大笑，還真當是個包袱。

有個老茶客喊。

「范爺，您這扣兒可留了仨月了！」

"仨月？"

「那是您記性好。」

又是一陣笑。

小樹在台側看著，心裡不是滋味。

老頭下場的時候，是扶著門框下去的。

散場，老頭后台卸妝，手一直在抖。

小樹遞上熱毛巾。

老頭接了，抬頭看他。

看了半天。

"你誰啊？"

小樹手裡的茶壺，差點掉地上。

第五章

"滾。"

第二天一早，老頭把話撂下了。

"掌櫃的……"

「我不用人可憐。」

「你昨天都看見了，我這是廢人一個。」

「教不了你了。」

「我沒可憐您！」

「那你圖嘛？」

小樹憋紅了臉。

「我圖您肚子裡那一百二十段！」

「您忘了，我給您記著！」

"滾！"

老頭把門摔上了。

小樹沒走，蹲在門口台階上。

大霞姐給他端了碗粥。

「傻小子，別往心裡去。」

「掌櫃的這是跟自個兒置氣。」

「昨兒夜裡，他把大褂都翻出來了，一件件熨。」

「熨一件，念叨一段。」

「哪段使不動了，就往箱底壓一件。」

「壓一件，嘆一口氣。」

「六十年的東西，就這麼一件一件壓箱底。」

「他心裡比誰都疼。」

「霞姐，那您說，我能為師父做點嘛？」

"你？"

大霞姐上下打量他。

「你能做的，就是別走。」

晌午，曉萌舉著手機沖過來。

「爺爺！出事了！」

「昨晚誰拍的視頻，發網上了！」

手機裡，正是老頭忘詞那段。

掐頭去尾，就留了卡殼那幾秒，配了個陰陽怪氣的音樂。

標題扎眼：老廢物現形記，還好意思佔著百年茶館？

評論區更難聽。

「就這還藝術家呢？」

「早該拆了，浪費地皮。」

「錢總威武，趕緊收房！」

老魏氣得直哆嗦。

「這是有人買了水軍！」

「缺德不缺德！」

"報警吧！"

「報嘛警？人家一沒造謠二沒罵人，就是剪了幾秒。」

「那叫惡剪！」

「惡剪，也是你爺爺自己忘的詞兒。」

老魏一屁股坐下，半天沒言語。

「我錄一個澄清的，現在就發！」

曉萌剛要拍，屋門開了條縫。

「誰也不許發。」

老頭的聲音從門縫裡出來。

「台上丟的人，台上找。」

「網上吵贏了，有什麼用？」

門又關上了。

老頭把自己鎖在屋裡，一天沒出來。

大霞姐送進去的飯，原樣端出來。

「掌櫃的，您好歹墊吧一口。」

裡頭沒動靜。

傍晚，小樹站起來，搶過曉萌的手機。

"你干嘛？"

「借我用用。」

他點開直播，鏡頭對著自己。

「家人們，我是同樂茶園跑堂的。」

「視頻你們都看了。」

「我師父，范向東，腦子裡裝著一百二十段活。」

「他不是廢物，他是病了。」

「十天后，同樂茶園照常開場。」

「我，林小樹，登台使《八扇屏》。」

「演砸了，我替我師父，把茶館鑰匙交給錢廣進。」

「演好了，你們這些罵人的，挨個兒來茶館，聽一段真玩意兒。」

彈幕有人問。

「你誰啊？憑什麼替范爺出頭？」

小樹對著鏡頭。

「我叫林小樹，滄州人，送外賣的。」

「我來這園子十來天，擦了十來天桌子。」

「我師父教了我三天，一天五點起。」

「三天，頂我活二十三年。」

「就憑這個，我替他出頭。」

直播間瞬間炸了。

彈幕刷得看不清臉。

「這小哥誰啊？」

「口氣不小！」

「蹲一個翻車現場！」

曉萌在旁邊都看傻了。

「你瘋了？你還沒拜師呢！」

身后，屋門開了。

老頭站在門口，盯著他。

"你說的？"

"我說的。"

"砸了呢？"

「砸了我就把鑰匙給錢廣進，然后我回滄州。」

「這輩子不登天津衛的台階。」

直播間又炸了。

「玩兒真的啊？」

「滄州爺們兒，有種！」

老頭盯了他半天，轉身回屋。

再出來，手裡多了件大褂，扔在小樹懷裡。

小樹抱著大褂，聞見一股子漿洗的味道。

干淨的，挺括的。

跟師父這個人一樣。

「明兒起，四點半。」

老頭回屋，門沒關嚴。

小樹抱著大褂，聽見裡頭有動靜。

是老頭在翻那個黑皮筆記本。

嘩啦，嘩啦。

翻了很久。

然后是一聲很輕的念叨。

"《八扇屏》……"

"就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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