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念，正宗天津海下姐姐。

我奶奶陳桂蘭，七十多歲的人了。

葛沽寶輦會現存老人，守了輦房一輩子。

我勸她趕緊把那老古董拆了，改停車場。

【三個月，五六萬，就熱鬧一天，不劃算！】

后來我搖了三下銅鈴，去了 1937 年的正月十六。

我看見三個人倒在巷口，血凍成冰。

看見兩架百年老輦燒成灰。

一個斷腿老頭跪在灰燼裡，扒出半塊焦木。

他說：【輦燒了，能再扎，規矩斷了，就真沒了。】

我握著那半塊焦木回來的時候，現實隻過了 7 分鐘。

可我這輩子都忘不掉，那 7 分鐘裡的一個多月。

1

議事會是在村委會開的。

屋裡坐了十幾號人，大半是老頭老太太。

老頭們抽著煙，雲霧繚繞的。

我奶奶坐在上首。

瘦的跟枯柴似的，咳起來彎著腰，半天喘不上氣。

她手裡摸索著半片舊繡譜，指節都變形了。

那是常年繡輦落下的風濕，一到陰天就疼得直咧嘴。

但您還別說，穿針比我還准。

今年的寶輦會籌備，卡在人上了。

扎輦的匠人就剩倆，全都年過七旬。

一個手抖的跟篩糠似的。

一個耳背，你跟他說話得喊。

抬輦十五人一副杠，湊不齊。

青壯年全在外面打工。

微信群裡發了三遍【回來幫忙】。

答應回來的人，不超過五個。

還有倆是問【管飯嗎？】。

我坐在角落，拿手機算了一筆賬。

籌備三個月，人工加材料，少說五六萬。

正月十六，熱鬧一天，然后再等一年。

投入產出比，低到可以判死刑了。

我沒忍住站了起來。

【奶奶，各位大爺，我說句實在話。】

屋裡一下靜了，齊刷刷看我。

【這事投入產出比太低了，今年要不別辦了。】

【老輦房年久失修，漏雨掉木頭，哪天塌了，砸到人算誰的？】

【不如拆了改個停車場，租金還能給您們養老。】

我說完，等著有人反駁。

卻沒人說話。

劉瘸子，扎輦的老匠人。

手抖，但眼睛毒，摸一下木頭就知道行不行。

低著頭抽兩口煙，哼了一聲，就沒下文了。

周大爺，村裡老會計。

管了四十年賬，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

推了推眼鏡，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頭。

奶奶沒看我。

她摸索那半片繡譜，半天說了一句。

【你爺爺當年要是也這麼想，輦就傳不到今天。】

聲音不大。

卻跟個小錘子似的，砸在我心口上。

散了會，回到家，我跟奶奶吵起來了。

我說沒錢嘛也保不住，輦房塌了砸到人怎麼辦？

她說有些東西，不能用錢算。

我說嘛東西不能用錢算？

木頭？布？還是一天的熱鬧？

她咳的說不出話，彎著腰，臉憋得通紅。

我慌了，趕緊去給她倒水，發現藥不在桌上。

【藥落輦房了】

她喘著氣，揮了揮手說：【你去給我拿來，就在供桌上。】

我轉身出門，去輦房拿藥。

輦房在村東頭，挨著娘娘廟，是間土坯房。

年久失修，門軸鏽死了。

推的時候吱呀一聲，嚇我一跳。

我打著手電進去。

一股朽木和潮土的味道扑面而來。

嗆得我直咳嗽。

輦架拆了堆在牆角，蓋著破帆布，跟一堆柴火似的。

褪色的繡幔疊在木箱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拿手一摸，一道印子。

儀仗的鑾駕靠在牆邊，金瓜斧鉞上的漆掉了大半。

我在供桌上找到藥瓶，轉身要走。

余光卻掃到角落一個木盒。

盒子非常舊，銅鎖扣鏽死了。

半開著，跟個張著嘴的蛤蟆似的。

手電照進去，裡面躺著一口銅輦鈴。

鈴身刻著細雲紋，鏽跡斑斑，但形狀完整。

比拳頭大一點，拿在手裡發沉，壓手。

我聽奶奶說，這是輦會會首的信物。

傳了好幾代，是老物件。

我拿起來，隨手搖了三下。

叮——叮——叮——

聲音不大，但在空蕩的輦房裡嗡嗡地蕩。

隨即，銅鈴忽然發燙。

我嚇了一跳，想撒手。

可鈴跟粘在手上似的，甩都甩不掉。

光影晃了一下，手電滅了。

空氣的味道變了。

朽木和潮土味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硝煙、煙煤。

還有一股淡淡的繡線漿糊味。

我再睜眼，面前是一間低矮的土坯輦房。

一個姑娘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刨子，正在修一根木頭。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穩，一點不慌。

【你是誰？】

2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姑娘二十二三歲。

瘦高個，瓜子臉，單眼皮。

穿著藍布棉襖，袖口磨白了，打著補丁。

她左手背上有一道舊疤，右手食指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坑。

那是繡針扎的，我奶奶手上也有。

【我……】我腦袋一片空白：【介是哪兒？】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在市區待了五六年，平時都說普通話。

怎麼一著急，天津話冒出來了。

那姑娘倒沒在意。

【葛沽。】

她放下刨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端詳著我問：【你是城裡逃出來的學生？】

【學生，什麼學生？】

我心裡暗想，感到很納悶。

好在她也沒多問，翻出一件舊棉襖扔給了我。

【穿上，別出聲！】

【外面查得緊，小鬼子一天過八趟！】

【小鬼子……】

我瞬間瞪大了眼睛。

接過棉襖，試探著問：【今年是哪年？】

她看了我一眼。

【民國二十六年。】

豈不是 1937 年！

我的腦袋嗡了一下。

摸摸口袋，手機還在。

按亮，嘛信號沒有。

銅輦鈴還在，涼的。

我搖一下，沒反應。

又搖一下，還是沒反應。

回不去了。

【我叫陳秀姑。】

她蹲下去繼續修木頭。

【你先在這住三天，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

【三天？】

【嗯。】她頭也不抬，袍子吱呀吱呀響。

【我爹是保輦會主事，這裡是輦房，小鬼子不常來，但你別亂跑，出去讓巡邏的撞見，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沒說話，靠著牆坐下。

輦房很小，堆著木料和工具。

地上鋪著干草，跟個牲口棚似的。

房梁上挂著幾根舊輦杠，黑黝黝的。

外面傳來吆喝聲，是挑擔賣鍋巴菜的。

嗓門洪亮，拖著長音。

【鍋巴菜——熱乎的——】

然后是皮靴聲。

好幾個人整齊沉重。

從門外經過，踩得地面咚咚響。

秀姑的手停了一下。

側耳聽，直到皮靴聲遠去了，才繼續刨木頭。

我縮在牆角，心跳的厲害。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夢。

那天晚上我躺在草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秀姑在另一頭呼吸均勻，早就習慣了這種日子。

我摸出銅輦鈴，在手裡轉。

鈴身上的雲紋很細，摸上去有凹凸感。

我搖了三下。

叮——叮——叮——

聲音在夜裡很輕。

秀姑翻了個身，迷迷糊糊裡說：

【別搖，搖三下是緊急集合，會把人招來的。】

我趕緊停了，把鈴塞回口袋。

緊急集合？

我想起奶奶說過，這鈴是會首信物，原來搖三下還有講究。

我睜著眼看房梁。

不知道自己要在這兒待多久。

更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3

第二天一早，秀姑他爹來了。

他叫陳德厚。

50 多歲，黑臉龐，花白胡子，左腿微瘸。

走路的時候身子往一邊偏。

手裡攥著個煙袋鍋子，煙絲味很重，嗆得人直咳嗽。

他看了我一眼，沒問嘛，隻對秀姑說：

【木料不夠，夜裡去鎮外舊廟看看，能淘換點是點。】

秀姑點頭，沒說話。

我后來才知道，他就是我曾祖父。

但當時我嘛也不知道。

那天開始，我幫著遞工具。

寶輦的架子，我是第一次近看。

好家伙，真叫一個講究。

輦頂、輦龕、輦座、輦杠，四部分全是硬木結構。

高達丈余，重逾千斤，跟座小房子似的。

輦杠必須是整根硬木。

中間【掐八尺】的位置，偏一部分都不行，差一點抬起來就晃。

抬輦前后共八人，掐八尺的前后各一人指揮。

輦腳墊凳四人，執日照傘一人。

十五人一副杠，少一個都不行。

這些都是秀姑，一邊修一邊告訴我的。

她話少，句短，不愛解釋，跟擠牙膏似的。

你問一句，她答一句。

但你問她，她肯定答，不糊弄你。

老輦架被水泡過，朽了好幾處，用手一摳就掉渣。

曾祖父說，今年雨水大，輦棚漏雨，沒看住糟蹋了。

與此同時，材料卻奇缺。

鎮上的木料鋪被小鬼子佔了。

買不到，給多少錢都不賣，人家不敢。

那天夜裡。

曾祖父帶著兩個人，去鎮外一座拆毀的舊廟找木料。

我跟著去了。

舊廟在鎮外兩裡地，塌了一半。

神像都沒了，隻剩幾根房梁。

曾祖父跪在朽木前，用手摸紋理。

摸了半天，跟號脈似的。

最后，指著一根房梁說：【這根能做輦杠。】

兩個人把房梁抬下來，用鋸子截成段。

我提著一盞馬燈，燈火昏黃。

曾祖父的臉，在燈影裡一半明一半暗。

回來的路上趕寸了，遇到小鬼子巡邏隊。

大伙趕緊把木料靠在牆根，用破草席蓋上。

自己則蹲在牆根下，低著頭，不敢亂動。

皮靴聲，越來越近。

我蹲在草堆后面，大氣不敢出。

心跳聲大得跟擂鼓似的，生怕小鬼子聽見。

小鬼子的皮靴停在了我們面前。

五秒、十秒……

時間久的像過了一年。

皮靴聲終於遠了。

我鬆了口氣，腿軟得站不起來。

回到輦房，曾祖父把木料靠在牆上，拍了拍說：

【這根木頭能扛。】

那語氣跟說自己兒子能扛事似的。

我那時心裡還在想，不就是個木頭架子嗎？至於這麼拼命？

我甚至跟秀姑提了一嘴。

【用輕便材料重做一個不行嗎？又快又省事。】

秀姑沒抬頭，手裡刨著木頭，刨花卷起來落在地上。

【輦是祖宗傳下來的。】

她說，聲音平得跟碗水似的：【換了料就不是那架輦了。】

我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草堆上，看著房梁上挂著的舊輦杠。

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

輦杠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粗又長，跟一條躺著的大龍似的。

我第一次覺得，這些木頭好像不只是木頭。

4

臘月末，開始繡輦。

寶輦圍以繡花彩緞。

輦后壁要繪【護海娘娘普救海難鎮妖降怪圖】。

日照傘上，繡龍鳳。

旗幡，繡各茶棚名號。

一針一線，都有講究。

針法是葛沽獨有的【輦繡】。

配色紋樣都有祖傳規矩，錯一針都不行。

秀姑帶著幾個婦女趕繡輦慢。

一個個低著頭，手飛快。

其中一個矮胖寡婦，叫王秀蓮。

是秀姑遠房表姐。

男人被抓壯丁，死在了外面。

無兒無女，靠幫人繡活為生。

她嘴碎，愛嘮叨，一邊繡一邊說東家長西家短。

跟個麻雀似的，嘰嘰喳喳不停。

【哎，你們聽說了嗎？老張家二小子，讓小鬼子抓去修炮樓了，到現在都沒回來，他娘哭瞎了眼……】

【哎，秀姑，你說這輦今年還能出嗎？我看著懸……】

【哎，姑娘，你是城裡來的，城裡現在嘛樣了？】

我跟著學繡。

針拿在手裡，總不聽使喚。

第一針，扎了指尖。

第二針，扎了指腹。

第三針，直接扎進指甲縫。

疼得我，直吸涼氣。

我把手指塞進嘴裡，咸的。

王秀蓮笑我，笑得前仰后合。

【哎呦，姑娘，你這手是拿筆的，不是拿針的，別遭這個罪了。】

我沒說話。

心裡不服氣，繼續繡。

一片巴掌大的繡片，我繡了三天。

還沒秀姑一個時辰繡得好。

但秀姑發現我會寫字，會算賬。

她讓我幫著記錄儀軌、清點繡線、管物資。

我字寫得快，賬算得清，比她們幾個強多了。

她們記賬靠畫道道。

【你留下吧。】秀姑說：【三天不夠。】

我沒反對，我也不知道除了這裡還能去哪兒。

出去就是個死。

有一天晚上，油燈下，秀姑在繡一片祥雲紋樣的輦幔。

我湊過去看，發現不對。

她繡的，不是普通祥雲。

絲線的走向暗藏著線條。

一針一針，仔細看，是一幅地圖。

街道、巷子、茶棚、蘆葦蕩，全在上面，跟個藏寶圖似的。

還有字。

極小的字，用同色線繡在紋樣的縫隙裡。

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

出巡路線圖。

扎輦口訣。

繡譜針法。

全在上面。

【你這是……】我壓低聲音，后背發涼。

【噓。】秀姑抬頭看我一眼，眼神似刀。

她放下針，把輦幔展開，指著夾層給我看。

【這些東西，比輦架子金貴。】

她聲音很低，害怕被人聽牆根。

【輦燒了，能再扎，這些斷了，就真沒了！】

我看著那片輦幔，半天說不出話。

【小鬼子會搜？】

【會！】秀姑說：【但他們不認得這是啥，他們搶金銀，不搶破布，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塊爛布。】

我沒再問，但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奶奶屋裡，也有一片同樣針法的舊繡片。

我一直以為，是塊普通的老布。

隨手塞在抽屜裡，嫌它佔地方。

沒過幾天，漢奸保長來了。

他叫張德福，四十多歲，胖，圓臉，總是堆著笑。

穿一件洗得發亮的綢子馬褂。

手裡攥兩個核桃，嘎啦嘎啦轉。

他進門就拱手彎腰。

【陳主事，給您拜個早年，祝您身體硬朗，萬事如意。】

眼睛卻在輦房裡轉。

掃過每一個角落，跟探照燈似的，嘛都不放過。

秀姑反應快，一把把正在繡的輦慢扯過來，蓋在身上。

躺在草堆裡，閉著眼裝病，臉憋得通紅，跟真發燒似的。

我趕緊端了一碗水，坐在她旁邊，假裝伺候病人。

手卻抖得厲害。

【秀姑這是咋了？】保長問，湊過來看。

【受了風寒，燒得厲害，說胡話呢。】

曾祖父說，擋在秀姑前面。

保長【哦】了一聲。

走到秀姑面前，盯著她身上的輦蔓看了看。

我手心全是汗，碗裡的水都晃出來了。

【那好好養著。】

保長笑了笑，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走后，秀姑掀開輦蔓，后背的衣服全濕透了。

【他看出來了？】我問。

【不知道。】秀姑說，臉色發白：【但他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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