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 章一筆定神

古文化街的早晨是讓幌子叫醒的。

布幌子密密匝匝挂了兩排，藍布白字，風一過，拍得噼啪響。青磚地剛洒過水，潮氣裡摻著煎餅果子的蔥香。街兩邊的鋪子，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咣當咣當，像給這條街報時。我拖著行李箱站在街口，抬頭看見自家那塊匾——「周記年畫」，木頭都酥了邊，就剩金字還亮著。

鋪子沒開門。

太陽都爬到對街早點鋪的煙囪上了，沒開門。擱以前，爺爺五點就卸板子，六點勾上第一筆線。我掏出手機看時間，又收回去，拖著箱子拐進對面早點鋪。

胖丫正給人攤煎餅，手腕上一串珠子晃來晃去——她小時候跟我爺爺學過半年年畫，握不住筆，改行攤了煎餅。看見我，鏟子一停：「喲，小滿？你嘛時候回來的？」

「今兒早上。」我坐下，「我爺爺呢？」

胖丫朝對面努努嘴：「福年爺啊，這幾天都關門。上回林哥來催租，倆人隔著門板吵了一架，老頭兒急了，把門一關，說『甭開了，開給誰看』。」

我心一沉，把煎餅卷起來，擱在碗邊上。

「你那工作呢？不是在大廠嘛，咋有空回來？」胖丫把煎餅往我面前一推，多放了倆雞蛋。

「裁員。」我說，「第一批就裁的我。頭天晚上還在改方案，第二天工牌就被收走了，桌上那盆多肉，我都沒來得及搬。」

胖丫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沒接話。她這人嘴碎，唯獨這種時候知道閉嘴。我咬了一口煎餅，噎得慌。

鋪子裡頭，爺爺正背對著門坐在畫案前。

陽光從窗櫺縫裡漏進來，落在他手上。他握著一支勾線筆，筆尖懸在紙上，懸了很久。我沒敢出聲，就站在門影裡看。那支筆是狼毫的，筆杆磨得發亮，比新的細了一圈——用了五十年的東西，都長成手的一部分了。

他落筆了。

一氣勾到紙那頭，中間不帶喘的。那是張「蓮年有余」的稿子，娃娃的眉眼，腮幫子，小手小腳，他勾得極快，快得不像七十六的人。勾到最后一筆，收筆，把筆擱回筆架，這才抬頭。

「站門口干嘛，當門神？」

「爺爺。」我拖著箱子進去，「我回來了。」

他掃了一眼我的箱子，又掃了一眼我的臉，什麼都沒問。起身去沏茶，路過我身邊，丟下一句：「瘦了。」

我鼻子一酸，沒敢看他，低頭看畫案上的墨，墨跡還沒干透：「您這畫，還是不讓外人看？」

「看可以，碰不行。」爺爺把茶缸子墩在案上，「碰了，手氣就岔了。」

周家的規矩，我從小聽到大：一年隻畫一百幅，多一幅不畫，少一幅補上。畫完不回頭——畫好的畫，絕不回頭看第二眼。我問過為什麼，爺爺說：「回頭就看出毛病了。看出毛病，這畫就送不出去了。」

我說這不自欺欺人嘛。

爺爺說：「你懂嘛。」

鋪子裡頭，靠牆那排畫案最裡面，有一幅畫，蒙著藍布。藍布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像天天有人摸。從我記事起就蒙著。小時候我踮腳去掀，被爺爺一把攥住手腕，攥得生疼。他那天說了句我記到現在的話：「周小滿，你要是掀了它，就別進這個門。」

小時候我還偷拿過他的狼毫，在牆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娃娃，被他用尺子打了手心。那面牆后來刷白了，但我記得那個娃娃的模樣——大頭、大眼、沒脖子，跟楊柳青年畫的口訣一模一樣。

所以我二十三了，都沒見過那幅畫。

晚上我煮了挂面，爺倆就著醬豆腐吃了。吃到一半，林哥來了。

林哥是街道那邊管鋪面租賃的，三十來歲，戴個眼鏡，進門先笑：「福年叔，吃飯呢。」

爺爺沒抬頭：「吃完了你就走。」

林哥的笑挂在臉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給他搬了凳子：「林哥坐，我爺爺就這脾氣。」

「小滿也在啊。」林哥坐下，搓了搓手，「福年叔，我知道您難。可這租金真不是我定的，整條街的行情都這樣……您這鋪子，要不考慮考慮，租出去一半？」

爺爺放下筷子。

「租出去一半，我這畫案往哪擱？」

「您這畫……」林哥頓了頓，「一年也賣不出幾十幅，您看對面那家奶茶店，一個月流水頂您一年……」

爺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又拿起來，輕輕擱下。他看了林哥一眼，那眼神我說不好，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小林啊。」爺爺說，「這條街，一百年前是賣年畫的。你太爺爺那輩，過年不貼張年畫，那叫過年？現在你們管那叫『非遺』，叫『文化』——可你們連張年畫都不買了，還跟我談租金？」

林哥走了以后，我蹲在后門口，把裁員補償金轉到了爺爺的卡上，備注寫「生活費」。轉完，我盯著「轉賬成功」四個字看了一會兒，鎖了屏。

爺爺坐回畫案前，沒開燈。

我收拾完碗筷，路過畫案，看見他摸著那幅蒙藍布的畫框，手指頭在布上蹭了又蹭。月光從窗櫺漏進來，他背對著我，肩膀塌著。

「爺爺。」我說，「要不……我給您拍個視頻試試？現在好多人看這個。」

他沒回頭：「拍嘛？」

「拍您畫年畫。保不齊有人喜歡呢。」

爺爺的手停住了。過了好半晌，他說了句讓我沒料到的話：

「隨你。」

我愣了一下，隨即掏出手機，對著他和他手底下那張「蓮年有余」，按下了錄制鍵。

那晚我剪片子剪到凌晨兩點。剪完發給胖丫看，胖丫說：「倍兒絕！這老頭兒手真神！」我又看了一遍視頻，爺爺勾線的樣子，專注得像全世界就剩他手裡那支筆。

我點下發布，標題寫的是：《我爺爺，畫了五十年年畫，一年隻畫一百幅》。

發完我睡不著，躡手躡腳下了樓，想去畫案前再看看那張稿子。

路過鋪子最裡頭，我停住了。

月光底下，那幅蒙著藍布的畫的布角，掀開了一角。

是風嗎？窗子關著。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住那塊布角，輕輕往上掀——爺爺那句話又響在耳邊：「周小滿，你要是掀了它，就別進這個門。」

我鬆了手。

可那一角月光底下，我已經看見了畫上的顏色。不是「蓮年有余」，不是「連年有余」，不是周家畫了一百年的任何一個樣子。

那畫上，是一個女人。

穿著幾十年前的老式旗袍，站在海河邊，背后是還沒修好的老鐵橋。她沒正臉，微微側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而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誰。

我奶奶在我三歲那年就沒了。家裡連張她的照片都沒留下，爺爺從不提她。

可這一眼，我心裡咯噔一下——畫上這個人，眉眼間那股勁兒，像奶奶，也像我自己。

手機在我兜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那條視頻，評論區第一條：

「這畫的是誰？感覺有故事。」

我盯著那條評論，又抬頭看看那幅畫。

五十年來，爺爺誰也不讓碰的畫。

畫的居然是我奶奶。

第 02 章雞毛撣子

我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一聲，是一串，跟下雹子似的。我迷迷瞪瞪摸過手機，屏幕一亮，差點沒拿穩。

那條視頻，播放量五十多萬。

評論區刷得飛快，我往上劃了半天才劃到頭。熱評第一條：「這老頭兒手真神，一筆勾到底！」第二條：「他一年真的隻畫一百幅？多了不畫？」第三條：「最后幾秒那幅蒙著布的畫是嘛？感覺有故事。」

我盯著最后一條，愣了。

最后幾秒？我剪片子的時候……我把手機湊到眼前，把視頻拉到結尾——我剪的時候根本沒注意，鏡頭掃過鋪子最裡頭，藍布畫露了個角。就一秒鐘，一晃而過。

胖丫是撞門進來的。

「小滿！小滿！」她舉著手機，臉都紅了，「你那條視頻，我舅、我二姨、我表哥全轉發了！我媽說古文化街管委會都在傳——你爺爺火了！」

話音沒落，鋪子外頭就鬧起來了。

我扒著門縫一看：門口圍了一堆人，有舉著手機拍的，有往裡探頭的，還有兩個拿自拍杆的，正對著「周記年畫」的匾比劃。

「就這家就這家！視頻裡那老頭兒！」

「年畫呢？賣年畫的老爺子呢？」

爺爺從裡屋出來，披著外套，頭發還翹著。他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手機，什麼都明白了。

「你拍的？」

「爺爺，您聽我說——」

「我問你是不是你拍的。」

「是。」我說，「可您看，這麼多人喜歡——」

爺爺沒等我說完，轉身進了裡屋。

我以為他去拿畫。等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根雞毛撣子。

「周小滿！」

我轉身就跑。

雞毛撣子擦著我后腦勺過去的，帶起一陣風。我竄出鋪子，爺爺追出來，古文化街的游客們全傻了——一個七十多的老爺子，舉著雞毛撣子，追著一個拖行李箱的姑娘，從街東頭追到街西頭。賣糖人兒的老頭兒手裡的活兒都停了，捏到一半的孫悟空耷拉著腦袋﹔兩個舉自拍杆的，互相看了一眼，沒敢拍﹔早點鋪門口蹲著一排吃早點的，端著碗，看得津津有味。

「你給我站住！」

「您別追了！爺爺！我錯了！」

「錯？你錯哪了？」

「我不該——不該——」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該沒跟您商量！」

「商量？你那是商量的事嗎！」爺爺停在街當中，雞毛撣子指著我的鼻子，氣得手直抖，「我周福年畫了一輩子畫，畫的是年，畫的是福，畫的是千家萬戶過年貼在門上的東西！你倒好，把我擱手機上，讓滿世界的人當猴兒看！」

「誰當猴兒看了！」我也急了，「人家是喜歡！您沒看見嗎，五十萬播放，底下全是夸您的！」

「夸我？」爺爺冷笑，「夸我嘛？夸我手快？夸我跟耍猴的似的，一天畫一百張？」

「您一年就畫一百幅！」

「那是周家的規矩！」

「規矩規矩！」我喊出來，「規矩能當飯吃嗎？鋪子都快讓人收走了，您還守著您的規矩！」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爺爺不追了。他站在街當中，舉著雞毛撣子，看著我，那眼神我從來沒見過。不是生氣，是別的什麼。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福年爺，消消氣，消消氣！」胖丫追上來，一把抱住爺爺的胳膊，「小滿她不是那個意思！您看，這麼多人喜歡您的手藝，這不是好事嘛！」

街西頭修鞋的郝爺，叼著煙，把手裡那隻鞋放下，慢悠悠開口：「福年，我說句公道話。」

爺爺看他一眼：「沒你事。」

「嘛沒我事。」郝爺說，「你追姑娘追了半條街，這條街賣嘛的都有，賣布鞋的、賣糖人兒的、賣茶湯的——就你周福年，追出來還能讓半條街的人看你畫畫的視頻。你自個兒說說，你那一筆下去，天津衛還有第二份嗎？」

圍觀的人哄地笑了。

爺爺的雞毛撣子舉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他哼了一聲：「用你說。」

把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撂。

「走。」

他對著我說。聲音不大。

「回杭州去。該干嘛干嘛去。別在天津丟人現眼。」

「爺爺——」

「走！」

他轉身往回走，步子有點晃。走到鋪子門口，他停了一下，對門口那倆舉著自拍杆的說：「看夠了沒有？這是賣年畫的，不是耍猴的。都散了吧。」

門板一塊一塊裝回去。鋪子關了。

我站在街當中，拖著行李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胖丫拽我：「你先上我那坐會兒。」

我沒去。我蹲在街對面，看著「周記年畫」那塊匾，一直看到太陽落山。

晚上十點，胖丫給我發消息：「小滿，你爺爺剛才出來，在門口站了半天，又回去了。我看他好像……在看手機。」

我沒回。

十一點，我躡手躡腳摸回鋪子后門。門沒鎖，給我留的。

我貼著牆根往裡看。

畫案上的燈亮著。爺爺坐在燈底下，背對著我，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側臉，他拇指一下一下往上劃——在看評論區。

他劃了很久，停住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機屏幕上，正是那條評論：「最后幾秒那幅蒙著布的畫是嘛？感覺有故事。」

爺爺盯著那行字，一動不動。那支筆杆磨得發亮的狼毫筆，就擱在他手邊，他看評論的時候，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筆杆。

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鋪子最裡頭，那幅蒙藍布的畫跟前。

他伸出手，隔著藍布，輕輕摸了摸。摸的是畫上人的臉的位置。

我屏住呼吸。

爺爺在畫前站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轉身，鎖了鋪子的門，回裡屋了。

我蹲在后門口，腿都麻了。

第二天一早，爺爺開門卸板子，看見我蹲在門口，愣了一下。

「沒走？」

「沒走。」我說，「我不走了。」

爺爺看著我，沒說話。半晌，他說：

「你愛拍就拍。別拍那幅畫。」

我愣住了。他這是……讓步了？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胖丫氣喘吁吁跑過來，壓著嗓子：

「小滿！我剛聽我媽說——林哥今兒下午，帶新租戶來看鋪子！」

我看向爺爺。他背對著我，手裡的板子，一塊，一塊，慢慢卸。

第 03 章第三十七幅

林哥是下午兩點來的，帶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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